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听到开门的声音,李继兰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厨房里的热气蒸得微微打卷。
“是妈妈的好大儿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的有点晚啊?”
“遇到了点有趣的事儿。”
谢青书一边换着鞋,一边回应着。
他把运动鞋放进鞋柜最下层,和旁边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并排放好,动作十分自然。
“好香啊,老妈,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哪有好吃的,这不是把你爸今天带回家的战利品做上了嘛。”
李继兰手里端着个小碗从厨房走了出来。
那碗确实不大,里头盛着十几条炸得金黄的小鱼,每条都只有一截拇指那么长,在小碗里被摆的整齐,卖相居然还不错。
“喏……十好几条呢。”
“哈哈哈,还……还真多。”
谢青书看着那小碗里可怜的十几条足足有三厘米长的小鱼笑出了声。
他笑得坦荡,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今天去那个地方没什么鱼了,明天我换个地方,保准能钓到大的!”
谢怀江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藤椅里,手边放着一杯茶。
茶杯不大,是某个景区纪念款,杯身上的字都被磨得看不清了。
谢怀江身形壮硕,肤色黑红,是常年在外面跑出来的颜色。
“爸,就您那技术,我看也就配钓钓这种三厘米的。”
另一个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松弛感。
谢青书转头,看见自己双胞胎弟弟谢青野靠在门框上,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眼睛半眯,嘴角挂着一丝懒散的笑。
“臭小子,你说什么?”
谢怀江把茶杯往藤椅扶手上一放,作势要起身,可眼神里全是笑。
“我夸您呢。”
谢青野走过来,伸手从李继兰端着的碗里捻了一条小鱼,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
“这鱼,浓缩的,都是精华。”
“就你会说。”
李继兰嗔了一句,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腕,“手都没洗就抓,脏不脏?”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谢青野舔舔手指,往沙发上一倒。
“哥,你今天回来晚,是去哪了?”
谢青书坐到他旁边,把书包放在脚边。那书包不大,拉链上挂着一个旧的护身符,红色的小布袋,边角磨得发白。
他想了想,说:“路上看到了点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谢青野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一双眼睛亮起来。
他和谢青书长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可只要笑起来,两个人就完全不同。
谢青书笑起来,干净明亮;谢青野笑起来暖和,眼底藏着顽劣的光。
“就……看见一只猫,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谢青书说。
“就这?”
谢青野一脸“你逗我”的表情。
“就这。”
“切,那猫有我好玩吗?”
“比你好玩。”
谢青书说完,自己先笑了。
李继兰把饭菜端上桌,四口人围坐在那张不大的方桌旁。
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炒蛋,一碟咸菜,再加那碗炸小鱼。
“青书,青野,你们学校这两天怎么样?”
谢怀江端起饭碗,问。
“还行。”
谢青书夹了一筷子青菜,“老师都挺好。”
“我们班主任姓周,看着挺温和的一人。”
谢青野接话,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不过我看她眼神挺尖的,估计不好糊弄。”
“你少糊弄老师。”
李继兰瞪了他一眼,“作业都写完了吗?”
“写完了写完了,早就写完了。”
谢青野信誓旦旦地拍胸脯,眼睛却往谢青书那边瞟,带着一点求助的意思。
“他写完了。”谢青书说。
李继兰信了。
谢怀江夹起一条三厘米的小鱼,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细细品味这一口鲜。
“这鱼味道不错。”
他点点头,意犹未尽,“明天我争取弄点大的。”
“你明天不是要去工地看看吗?老郑那边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呢。”李继兰提醒他。
谢怀江顿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上午去工地,下午去钓鱼。两不耽误。”
“你呀,就惦记着钓鱼。”李继兰笑着摇头。
“那你说我这钓回来的鱼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
李继兰说着,把碗里最后一条小鱼夹到了谢青书碗里,
“我们青书今天走路多,多吃一条。”
谢青书看了眼自己碗里那条小鱼,又看了眼谢青野。
谢青野冲他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我不馋。”
谢青书笑了,低头把小鱼吃了。
很香,嚼起来连骨头都是酥的。
饭后,谢青野主动收了碗筷。
谢怀江坐在沙发上,开始摆弄他那些钓鱼的家什。
一个旧铁盒里装着各种鱼钩、鱼线、浮漂,各类配件整齐收纳在盒子里。
“爸,您明天去哪个塘?”
谢青野洗完碗出来,探头问。
“西边那个野河沟,上次去的时候,我不是弄回来好多大鲶鱼嘛。”
谢怀江头也不抬,专心整理着鱼线。
“又去那个地方啊?那地方偏得很,都没什么人。”谢青野说。
“没人正好,清静。”
谢怀江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怎么,你想去?”
“我去干嘛,和你一起喂蚊子?”谢青野缩回脑袋。
谢青书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的天。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细细一弯。
楼下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漏出暖黄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回来时路上遇到的事。
他其实没说实话。
他没有看见猫。
他看见的是一个女孩,背着一个大得离谱的书包,在黑暗的巷子里被几个男生堵在墙边。
他离得远,只看见那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走了,那女孩一个人站在墙根,钉在原地不动。
然后他看见她走回小区,走到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下,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顺着风飘过来,他听了个大概。
“这操蛋的命运……就像有人走上天台……突然往下边尿尿……正好落在我的身上。”
他当时就站在那棵枯死的月季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不是笑她,也不是笑那几个男生。
只是觉得,那句话说得好奇怪,好生猛,好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水花。
“哥,想什么呢?”
谢青野从身后冒出来,趴在他肩上。
谢青书回过神来:“没什么。”
“月亮好看吗?”
“一般。”
“那你看个什么劲儿。”
谢青野把脑袋凑过来,也往天上看,“还没我好看呢。”
谢青书推了他一把:“滚。”
谢青野笑着滚开了,滚进客厅,和他爸抢遥控器去了。
李继兰从房间里拿出两件刚叠好的校服,走过来:“青书,青野,明天降温,记得把长袖穿上。”
“知道了。”两个人异口同声。
谢青书从阳台走回屋里,回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那弯月亮寂静地挂着,清冷又安静。
他忽然想,那个背着大书包的女孩,现在到家了吗?
应该到了吧。
她走路的背影,那么稳。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条路,对她来说,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