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渡口，南国的画舫渐渐远去。
楚灵汐那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燎原的一簇离火，只留一眼交集，便消失在来往舟楫之间。
林砚收回目光，掌心阴阳玄麟蜷成小小的一团，鳞片流转着六十四卦混杂的微光，低低嗡鸣一声，像是在提醒他王城之中弥漫的污浊卦气。
一路向东，奔赴天市王城。
越靠近东宫地界，空气里的气息便越是压抑。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流离的百姓，不少军士面色木讷，眼神空洞，身上萦绕一层淡淡的灰雾。那是泽水困、火泽睽邪丹侵蚀神魂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雷泽学宫，曾经天下传扬的正道圣地，如今早已被箕宿一党把持。
昔日传授雷霆破妄之术的学堂，如今变成炼制迷魂毒丹、锻造幻惑卦器的工坊。街巷之中，不少兜售秘药的暗摊，私下流通着浊泽迷魂丹、颠倒幻刃。
林砚换上一身普通游学修士的青布长衫，收敛混沌归元卦根的异象，只释放出一丝微弱杂驳的卦气，伪装成一名修为平平的散修。阴阳玄麟隐匿在袖中，收敛全部灵光，只留一丝感知，替他甄别周遭的邪化卦术。
王城城门守卫，腰间挂着火泽睽卦纹的灵兵，眼神浑浊，显然已经长期服用迷魂丹药。
“入城做什么？”守门士兵声音麻木。
“游学修士，前来雷泽学宫求阅典籍。”林砚淡淡应答。
缴纳微薄的入城卦币，顺利踏入天市王城。
整座王城，一半是朱楼玉阙，权贵夜夜笙歌；一半是陋巷贫居，百姓在浊泽邪气之下惶惶度日。
兑泽卦本主直言劝谏、广开言路，本该是朝堂谏言的根基。
如今卦序颠倒，兑泽化浊，谗言横行，真话被压制，谎言借幻器惑乱君心。
林砚行走街巷，耳边尽是颠倒黑白的流言。有人大肆吹捧箕宿的功绩，但凡有百姓敢吐露半句不满，转眼便会被暗卫带走。
袖中的阴阳玄麟不安地蠕动，对满城弥漫的邪卦气息极为排斥。
夜里，他寻了一处偏僻客栈落脚。
万象归序环静静戴在手腕，这是他在乾坤废墟密室之中，耗费数月修复出来的本命神器。环身流转淡淡的卦纹，可以看破一切伪装幻术。
灵光流转，隔着重重屋舍宫墙，王城内里的真相一览无余。
王宫深处，雷泽学宫分院，丹房炉火彻夜不熄，一炉又一炉浊泽迷魂丹被炼出，送入宫中。一件件火泽睽幻器打磨成型，用来伪造幻象，蒙蔽君王视听。更有被驯化的邪灵宠黑雾幻狐，游走在各个大臣府邸，窥探秘事，蛊惑人心。
“箕宿……”林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知晓情节，此人精通兑泽诡道，擅用丹、器、灵宠三位一体的手段把持朝局，东宫储君震雷本命，一身雷霆正道卦力，却被层层算计，困于朝堂牢笼。
翌日，林砚乔装成求学者，混进早已变质的雷泽学宫。
庭院之内，昔日雷霆院的碑刻蒙尘。学堂之上，先生不再讲授震雷破晦、断罪诛邪的正道，反而大肆宣讲颠倒的歪理，传授邪化卦术。工坊之中，学徒们忙着熔炼矿石，镌刻颠倒错乱的卦纹。
有少数内心不愿同流合污的弟子，要么被打压囚禁，要么已经悄然逃亡，投奔西疆藩镇。
林砚避开学宫管事，循着纯正的雷霆卦气，寻到学宫后山一处封禁的石室。
石室之外布下山水蒙逆卦封印，这是箕宿用来禁锢忠良的手段，扭曲心智，蒙蔽感知。
万象归序环微光一闪，错乱的卦纹被轻轻抚平，禁制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
石室之中，一名白衣青年静坐石壁之下。
正是东宫储君——萧震珩。
他一身震雷本源，本命灵宠刑狱雷獬趴伏脚边，此刻垂头萎靡，一身强盛的雷霆卦力被封印压制，眼底布满疲惫。
数月之间，他数次进谏，揭发箕宿奸党炼制邪丹祸乱朝野，反被君王视作忤逆。谗言不断，重重枷锁加身。
“外面的人，是谁？”萧震珩骤然抬眼，雷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林砚缓步走入石室，挥手布下隔绝探查的风地观结界，防止消息外泄。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修士，看不惯浊泽乱政。”
萧震珩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眼前的青年，感知不到对方明确的本源卦性，心中满是戒备：“是箕宿派你来的？想要继续蛊惑我？”
“我不是他的人。”林砚抬手，万象归序环释放出一缕清光，化解一小部分施加在储君身上的山水蒙逆卦之力。
瞬间，萧震珩只觉得头脑一清，那些萦绕心头的虚妄杂音消散大半。
刑狱雷獬猛地抬起头颅，金色的眼眸看向林砚，没有展露敌意，反而发出一声低沉温顺的低吼。灵宠天生可以分辨人心正邪，它察觉到，眼前之人并无恶意。
萧震珩心中震动：“你竟然可以化解这蒙昧逆卦！”
“此卦本是启悟正道，被人刻意颠倒，才成了囚心枷锁。”林砚缓缓开口，“储君，如今朝堂丹毒蔓延，幻器遍布，邪灵四处游走。你的雷霆之力，本可涤荡奸邪，可如今朝中大半臣子心智遭侵，君王被幻象蒙蔽，贸然出手，只会落得谋逆的罪名。”
萧震珩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悲愤：“我何尝不知！可眼睁睁看着祖地学宫腐朽，万民受邪毒所苦，我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硬冲，便是天市宫变的结局。”林砚轻声说道，他清楚那血色未来，储君奋起反抗，最终兵败身死，正道雷脉近乎断绝。
萧震珩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机未到。”林砚自怀中取出几枚涤浊清厄丹，这是他参照雷水解卦复原的正道丹药，专门化解迷魂丹的侵害，“此丹可以压制丹毒侵蚀，你暗中分给尚且清醒的亲信。切记，不可暴露我的存在。箕宿耳目遍布，一旦被察觉，你我皆是死局。”
萧震珩接过丹药，指尖微微颤抖。在这满朝皆浊的王城，居然还有这样一位陌生修士，愿意冒险前来相助自己。
“阁下大恩，萧震珩记下。敢问阁下名讳？”
“林砚。”
“林砚，日后若我能拨乱反正，必当重谢。”
“不必谢我。”林砚摇头，“我只想护住这乱世之中不该凋零的人。但我也有我的羁绊，中原那边尚有牵挂，我不能长久留在王城。”
他脑海之中闪过苏清鸢安静的眉眼，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要救下储君，改写悲剧，可他更记挂远在乾坤废墟的少女。
两人又密谈片刻，林砚将王城之中奸党的布防、邪丹工坊的位置一一告知储君，又点拨几处可以破解幻器的卦理。
离开石室之时，林砚重新将封印复原，不留半点破绽。
走出后山，天色已经临近黄昏。
王城的护城河旁，人流稀疏。
一袭似火红衣，就立在河畔柳树之下。
楚灵汐并未随使团立刻返回南国。
她一身劲装，褪去朝贡的礼服，腰间悬着火风鼎纹路的短刃，火翎明鸾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小鸟，停在她的肩头。她奉命留在王城，继续探查东宫乱局。
方才林砚进出后山石室的一丝卦气波动，被她捕捉到。
楚灵汐转过身，火红的眸子牢牢锁住林砚，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探究。
“你，方才去过雷泽学宫后山封禁石室？”
风卷起她的衣摆，离火卦气灼灼，直面而来。
袖中的阴阳玄麟瞬间绷紧，林砚心中暗叹。
终究，还是再次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