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卷着枯草,夜色漆黑如墨。
天市王城的追兵黑压压漫过旷野,甲胄碰撞之声刺耳,火把连成一条火龙,照亮半边荒郊。数十名雷泽学宫修士,裹挟着被邪卦浸染的震雷之力,将林砚团团围困。
方才楚灵汐已经带着全部卷宗、丹毒样本遁入山林深处。
林砚孤身立在荒草之中,青布长衫被夜风猎猎吹起。
袖中,幼生阴阳玄麟浑身鳞片流转混沌微光,不安地低鸣。万象归序环在腕间微微发烫,不断解析着对手身上错乱颠倒的卦纹。
“擅闯学宫禁地,盗取机要,束手就擒!”为首一名管事厉声喝喊,手中灵兵青霆幻枪噼啪跳动着扭曲的雷光。这些人常年服食浊泽迷魂丹,神智早已被侵染,出手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数道扭曲雷霆轰然砸落地面,泥土炸得四处飞溅。
林砚脚下巽风卦气流转,身形如风辗转腾挪,避开雷霆轰击。他的混沌归元卦根可以通晓六十四卦,但此刻修为尚在四正立势,还未到碾压一众守军的地步。
乾天之力引动罡风护体,艮山卦气凝出薄薄土盾挡下零星法术,坎水卦气化解雷霆余威。
一人同时催动数种本源卦力,这一幕落在敌军眼中,人人惊骇变色。
世间修士,终生只能专修一系本源,眼前这人,竟然数卦同出!
“此人卦根诡异,乃是重犯,活捉!”
更多法术铺天盖地压来。
刀光雷火交织,荒地上碎石纷飞。林砚不断闪避,消耗巨大,神魂一阵阵发昏。他清楚,久战必败,不能恋战。
他目光锁定包围圈一处薄弱缺口,万象归序环骤然绽放光华,强行扰动局部卦序,以风地观制造大片朦胧幻象,迷惑众人视线。
“幻象!不要被迷惑!”
趁着敌军阵脚大乱的一瞬,林砚催动风雷益卦之力,身法暴涨,冲破缺口,向着西边山林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火把始终远远吊在身后。
一路奔逃,体力飞速透支,肩头被流雷擦过,灼烧出一道狰狞伤口,皮肉焦黑,钻心的疼。阴阳玄麟自袖中爬出,小小的身子贴在伤口之上,混沌柔和的卦气缓缓抚平灼烧的伤势,却也耗掉幼兽大半灵力。
连夜奔逃百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身后追兵的火光终于彻底消失。
林砚靠在一棵老古树下,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长衫多处破损染血。
阴阳玄麟蜷缩在他掌心,气息萎靡,沉沉睡去。
他取出苏清鸢临别赠予的定心复脉丹服下,丹药温润的力量流淌四肢百骸,稳住受创的卦脉。
抬眼望向东方,那是天市王城的方向。
楚灵汐应该已经平安走远,证据交到南国,至少南国可以提前洞悉东宫的祸乱,不会被箕宿蒙骗。
只是东宫的局面,依旧沉疴难愈。
储君萧震珩虽拿到涤浊清厄丹,可朝中大半臣子心智沦陷,君王被幻器蒙蔽,积重难返。天市宫变那一场血色浩劫,依旧悬在头顶,如同一把悬剑。
“我已经做了能做的,可天命,哪里是这么容易扭转。”林砚低声自语。
脑海之中,浮现两道身影。
一边是中原废墟密室里,安静等候他归去的苏清鸢;一边是昨夜旷野之上,红衣染血、回眸一望的楚灵汐。
乱世浮沉,情丝悄然生根,却处处被战火与家国阻隔。
……
南国,太微邦。
楚灵汐历经昼夜赶路,终于踏回南国故土。
朱雀长主端坐火风镇国鼎之前,听完她的全部禀报,翻看那些邪丹样本、拓印的错乱卦纹,神色沉沉。
“箕宿以泽毒乱东宫,祸水迟早会流向南疆。”朱雀长主指尖抚过鼎身火风卦纹,“那位名叫林砚的异乡修士,手段离奇,立场不明?”
“他行事中立,不求名利,一心想要减少战火。”楚灵汐站在殿下,肩头箭伤已经包扎妥当,红衣之上还留着淡淡的血痕,昨夜旷野那道青衫背影,总是不受控制在脑海浮现。
明明相识极短,可那人独自留下断后,叫她先走的画面,反复在心底回放。
“他劝我国不要轻易北上开战。”楚灵汐继续说道,“所言有理,一旦出兵,天下烽烟四起,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朱雀长主眸光微动:“此人若是真心,乃是天下之幸;若是伪装,便是莫大隐患。灵汐,你心中,似乎对他格外在意。”
一句话,说得楚灵汐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垂首:“长主,家国大事在前,儿女情长,我不敢多想。”
嘴上这般说,心底那道身影,却挥之不去。
往后数日,楚灵汐在明光院整理情报,修炼离火卦术,炼制卦器,闲暇之时,肩头火翎明鸾偶尔会朝着北方遥望鸣叫。
她会不自觉想起那个身负万千卦气的青衫修士,不知那一晚断后之后,他是生是死,有没有逃出追兵的围剿。
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悄然埋藏心底。
……
中原,乾坤学宫地下密室。
残烛摇曳。
苏清鸢静坐石壁之前,面前铺着蓍草,正在起卦推演。
坤地卦气缓缓流转,蓍草不断起落,最终落出一卦——山地剥变地火明夷。
山地剥,阴邪侵蚀正道;地火明夷,光明受创,君子受难。
卦象凄厉。
苏清鸢玉指轻轻攥紧,眉宇之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色。
“林砚……身在险地。”
她能够卜算出他正深陷危难,却算不出具体方位,混沌归元卦根不在天地既定卦序之内,天命推演,总会出现大片模糊的空白。
厚土玄鳌静静趴在她身侧,甲壳微微震颤,似在附和卦象的凶兆。回春土鼋焦躁地来回踱步。
自林砚离开之后,她日日卜卦,日日皆是凶卦。
她取出自己炼制的交泰宁世丹,却隔着千山万水,无法送到他的手上。
乱世之中,相隔千里,便是生死两隔。
苏清鸢望向密室通往外界的石门,眼底满是挣扎。她很想动身北上,去找林砚。
可天狼旧部依旧在中原四处搜捕乾坤遗民,她一旦离开密室,学宫仅存的典籍、丹器残谱,便有彻底覆灭的风险。
她是乾坤学宫最后的火种,肩上扛着传承,不能轻易离开。
万般牵挂,只能压在心底。
她取来素绢,落笔写下书信,字里行间满是惦念,诉说密室近况,叮嘱他万事珍重。可书信无处投递,只能叠好,收在玉匣之中。
只盼烽火早日平息,游子平安归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她轻声喃喃。
烽烟相隔南北。
一人亡命山野,一人坐守残墟,一人独守南国宫阙。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乱世的棋局紧紧缠绕。
……
林砚在西边山林休养数日。
肩头伤势渐渐愈合,阴阳玄麟也缓缓苏醒过来。
他坐在山巅巨石之上,放眼望去,中原大地满目疮痍。
他手中掌握未来的走向,知晓天市宫变会在不久之后爆发。
储君萧震珩不甘被囚,会铤而走险举兵,最终兵败,雷霆正道一脉凋零。
那是整本乱世故事里,最痛的一道伤疤。
“我不能坐视悲剧上演。”
林砚站起身。
原本打算尽快返回中原与苏清鸢会合。可若是就此回去,东宫惨剧依旧如期发生。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权衡再三,他做出抉择。
先不回中原。
要再入东宫外围,暗中联络储君的残余亲信,尝试改变那一场注定流血的宫变。
只是这一步,凶险万分。一旦败露,不止自己身死,远在密室的苏清鸢,也会被牵连。
阴阳玄麟跳到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仿佛无论何种抉择,都会伴他同行。
万象归序环在腕间,静静流转六十四卦淡淡的光晕。
长风掠过山巅。
林砚调转方向,再次朝着东宫天市王城的方向前行。
血色的倒计时,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