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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6 13:22:33

灵兽后街比主街静,也比主街讲究。

空气里没了主街那股油烟混汗味的热闹,换成一种润润的草木气,像雨后山林。

街两侧楼阁高出门头一截,檐角雕兽纹,廊柱下蹲着石镇兽。

沿街铺面大多敞着门,笼舍里灵猫闭眼假寐,棚顶灵禽抖落一翅膀的露水。

伊歌沿街走了一趟,看见个养护师正用灵息顺着灵猫脊背往里探,手法轻得像摸水。

她多看了两眼——那点灵息薄得像层纱,走得却稳,灵猫趴在人怀里直打呼噜。

街上的行人不多,穿着比主街体面,走路不紧不慢,怀里抱的、笼里拎的全是灵兽,像极了前世的宠物市场。

万灵阁在街中段,两层楼,门头比旁的铺面高半截,门前两盆灵草剪得齐整。

门口木牌上的字跟纸条上一个笔迹。

伊歌在门口站定,把纸条又掏出来对了一遍——字对上了,门牌也对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前堂不大,柜台后站着个青袍掌柜,正低头翻账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惹人多看,伊歌已经习惯了。

“姑娘是来应聘学徒的?”

“别叫姑娘,”她顺口就接,“叫我一哥就行。”

掌柜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把她重新打量一遍,没多问。

“好,伊歌。”

痛快人,伊歌心里给了他个好评。

掌柜提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随口问着:“伊歌,你是哪家门下?从前摆弄过灵兽?”

“散修,没有师门。”伊歌答得干脆,“灵兽没摆弄过,活物倒摆弄过不少。”

“哦?”

“巷口的猫,楼底下的狗,工位上的——”她顿了顿,想到这词仙界人听不懂,换了个说法,“总归都是活物。”

掌柜握笔的手停了一瞬,没大听懂,却莫名觉得这话里有股子稳当劲儿,便也不追问。

他放下账本,往堂后布帘方向偏了偏头:“我这儿不看修为,不看资历,就看真本事。后头有一头棘手的灵兽,你处置得了,即刻录用;处置不了——门在那边。”

“什么灵兽?什么症候?之前怎么治的?”

“一头白狐,半月前从东边荒野弄回来的。”掌柜语气平平,像在说一笔赔定了的买卖,“暴躁,见人就炸毛。光把它弄回来就伤了我两个养护师——一个挠了胳膊,一个伤了灵脉,至今都还在休养。安灵术试过,灵草喂过,灵气也强传过,全没用,它根本不让人近身。”

伊歌已经侧过脸,看向堂后那道布帘。

帘子后头压着一声呜咽,很低,闷在喉咙深处,像隐忍了很久。

就在那声呜咽里,她鼻尖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兽舍的臭,不是灵草的涩,是一丝发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味,一闪就没影了。

她皱了下鼻,没说什么,抬手把袖口往上折了折:“过去看看。”

兽舍在堂后,四壁干净,地上铺着晒干的灵草拌细沙。

兽笼摆在正中,精铁打就,栏上刻满密密的阻灵纹。

笼子角落蜷着一团雪白。

那狐狸炸着一身毛,右后爪悬空不敢沾地,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嘶吼,一双眼死死盯着门口。

毛蓬得不成样子,伊歌却一眼看见,它皮毛深处几缕近乎透明的尾脉轮廓,一闪即隐。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弯腰放低身形后跨过门槛,在离笼两步远的地方蹲下,侧脸避开它的视线,呼吸放轻放慢。

白狐弓起背,前爪抠住笼底,嘶吼一声赶着一声。

她不动,只把一只手慢慢伸到笼栏外,掌心朝上,手指微蜷。

上辈子在巷口逗流浪猫就这姿势,十回有八回能哄着。

嘶吼声断断续续,越来越低。

白狐往前挪了半步,鼻尖凑过来,极轻地碰了碰她蜷着的手指,停住,又碰了一下。

然后,它把额头抵在笼栏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眼时,喉咙里的声音没了。

“有名字吗?”伊歌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掌柜在她身后答,“还没处到起名儿那一步呢。”

伊歌“嗯”了一声,手穿过笼栏缝隙,极轻极准地落在白狐右后腿的关节上。

它整条腿抽搐了一下,却没躲。

掌心贴实的那一瞬,她丹田里的灵气自己动了。

不是她运起来的,是那股气像是听见了召唤,自己从掌心涌出去,温温的一层,顺着白狐腿上的灵脉就往里淌。

伊歌心里“嗯?”了一声,这怎么还想拦都拦不住了?

神念:“勿拦,这便是万灵之源给你的本事。生灵灵脉在你手底下,不设门。你无须学,放手让它走。”

“倒是省事。”

神念:“莫分神,看着它的走向。”

灵气淌进灵脉的感觉,像把手伸进一条温热的暗河。

河的走向她“看”得清清楚楚——哪儿宽,哪儿窄,哪儿平缓,哪儿打旋。白狐的灵脉底子好得惊人,宽阔、温厚,像一条本该行大船的河道。

然而——河道堵了。

右后腿关节内侧,一团淤塞横在脉里,灵气撞上去,过不去,只在边缘打旋。

难怪它不敢落地——伤在灵脉里头,外头连片疤都没有。

前两个养护师看不出来,只会拿安灵术往上糊,糊得越厚它越疼。

伊歌试着把灵气往前送了送,太急了些,白狐后腿猛地一绷,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

她立刻停手,气都放软,掌心贴在原处不动。

过了几息,那绷着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回去。

神念:“随它,你不是开山,是融雪。”

伊歌定了定神,把掌心的灵气压薄,压成一缕细丝,贴着淤塞的边缘,慢慢往里渗。

这回对了,灵气细丝像水贴着冻土走,不硬撞,只一遍一遍地蹭。

白狐的后腿颤了颤,没抽走。

就在细丝绕过淤塞边缘的那一刻,她触到了别的东西。

淤塞的夹层里,缠着一缕——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灵气是温的、活的,走在脉里像水流过沙;那东西是凉的、死的,像水流过沙地时忽然摸到一截烂透了的根。

细得几乎不存在,却顽固得很,她的灵气刚扫过去,它就往淤塞深处缩,像怕光。

跟着那缕东西一起浮上来的,还有那股味儿。

发黏,发腻,带着点甜腥——是东西烂透了才有的味儿。

伊歌后槽牙猛地一紧。

这味儿她太熟了——上辈子出租屋的冰箱背后,忘扔的外卖烂在那儿,三伏天一拉开门就是这个味儿;巷口垃圾桶三天没人清,太阳一晒也是这个味儿。

死物的味儿,烂透了的味儿。

——可这是仙界,一条鲜活的生命,积存活力的灵脉里,怎么会缠着这种烂东西?

“老东西,”她在识海里问,声音绷着,“你看见没有?那是什么?”

神念沉默了,久到她心里那点疑虑沉成了一块石头。

神念:“看见了。寻常天地灵气清浊自有分明,这一缕不在清浊之内。质地顽固,有灵之物沾上它,灵脉便淤、便衰。老夫神识困顿于凡人躯壳太久,竟辨不出它的来历。”

“连你也不认得?”

神念:“不认得,但你看——它在退。”

伊歌一怔,凝神去“看”。

果然,她那缕细丝贴着淤塞一遍遍扫过去,像水冲河底的淤泥,表层一层一层剥落,灵脉露出宽了一指的通道。

而那缕烂根似的异物,被她的灵气逼着,一寸一寸往灵脉深处缩。

不是被冲散的,是它自己躲的——它在躲她。

“……邪门。”伊歌低声说。

她没硬追,那东西缩得深,穷追猛赶,伤的是白狐的灵脉。

她把灵气放缓,顺着新开的通道又温温走了一遍,把淤塞边缘磨圆,这才一点点收手。

白狐的呼吸早平了,炸着的毛已全数伏下去,悬空的右后腿试探着落了地,虽还撇着不敢着力,却不再抖。

伊歌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一层薄薄的温热贴在皮肤上,散得比灵气慢,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回了一点到她身上。

神念:“有来有往,你探它,它也予你。你与灵兽之间是交换,你的灵气先于你的脑子,替你做了选择。”

伊歌捏了捏掌心,没说话。

她转过身,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兽舍门口,抱着胳膊,脸上那点考较的神色早没了。

“淤塞在关节内侧,灵脉里头,外头看不出来。”伊歌拍了拍手上的草末,“我化开一条缝,逼退了一点儿。一次治不完,得连着来几天。”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它脉里缠着一缕东西,不是伤,不是毒,我说不清是什么。”

掌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笼中。

白狐没缩回角落,它趴在笼栏边,前爪搭着横栏,后腿着地,一双眼睛跟着伊歌转。

掌柜:“两个养护师,在这笼子跟前站都站不住。后来阁里又花钱请了坊里两个养灵兽的老人来看,人到了兽舍门口,闻着味儿就说这钱挣不了,扭头走了。”

“哦?还能有这事儿?”

“我当时也纳闷,”掌柜摇了摇头,“如今看来,他们是真没本事。”

“他们光想着一下就治好,看不见外伤就不管不顾。”伊歌说,“它疼着呢,疼的东西不让碰,天经地义。”

掌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是生意人终于谈拢了价钱的那种笑。

“本想让你明日来上工,但我改主意了,后院有空房,铺盖都是现成的,你今日就搬进来。”

伊歌眼皮一动:“工钱怎么说?”

“月钱十枚中品灵石,包食宿。”

“中品?”

“中品。”

出了万灵阁大门,日头正当中。

伊歌靠着门框站了三秒,在心里问:“老东西,十枚中品折合多少下品?”

神念:“一枚中品换一百下品。十枚,一千。”

“搬矿一个月三百。”

神念:“你还没上工,已是底层散修的三倍。”

伊歌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浮上来的笑意压回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万灵阁的门头,青瓦檐角在日光里泛着暖色。

三个月后的三宗遴选还在那儿挂着,她兜里还揣着那块只有“三无”身份的青玉牌,但起码今天晚上有地方住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宽,衣摆带风。

“老东西。”

神念:“嗯?”

“那狐狸脉里缠着的东西——你以前见过没有?”

神念沉默了两息:“……没有。”

“你觉得那是什么?”

神念:“老夫不知。但有一件事,老夫看清楚了。”

“什么?”

神念:“它怕你。你灵脉里干干净净,可它从你掌心底下缩的时候,不是被冲开的,是认得你的灵力,自己绕开的。”

伊歌的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认得我?”她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我一个刚飞升一天的小卡拉米,它认得我什么?”

神念没有再回答。

回到安置所,屋里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行李,只有枕边那块青玉牌。

把它揣进怀里,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下看了看——木板床、粗布被褥、窄桌木凳,都是这屋子带的,没有一件属于她。

关门离开,赵三娘照旧在门厅嗑瓜子,看她出来,眼皮一抬:“找着活儿了?”

“万灵阁。”

赵三娘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灵兽后街那家?”

“嗯,现在搬。”

“……你行啊,”赵三娘把瓜子皮吐进碗里,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佩服的意味,“空房多的是,不急着还钥匙。”

伊歌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看了墙上那张三宗遴选令一眼。

只一瞬,她转回头推门出去:“走了。”

“嗯,”赵三娘没抬头,“混不下去再回来,铺位给你留三天。”

伊歌咧嘴轻笑,没回头。

到了万灵阁后院,掌柜亲自带她看了房间——不大,一桌一榻,窗正对着兽舍方向。

床铺干净,褥子是新晒过的,一股太阳味儿。

伊歌把包袱往榻上一扔,本想休息,躺了半个时辰,没睡着。

丹田里那点灵气在灵兽身上转了一圈,到这会儿还在指尖一跳一跳的,像加班到半夜的脑子,躺平了也关不了机。

更关不了机的是那烂根子和腐败的味儿,一条活的灵脉里缠着个死物,还会躲。

她翻身坐起,趿上鞋,摸黑出了门。

兽舍没点灯,月光从高窗漏进来,正好落在笼子上。

白狐没睡,前爪搭着笼栏,看见她进来,耳朵动了一下,没出声。

伊歌在笼前蹲下,跟它隔着一道铁栏,跟白天一个姿势。

“睡不着?”她低声说,“我也睡不着。”

白狐看着她。

“你腿里那团堵,我能化,也就几天的事。”她把手指搭在冰凉的笼栏上,没伸进去,“可那东西——我不认识,我那个自称见多识广的老东西也不认识。我只知道它烂透了,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还留在活物里头。”

她停了一下,夜风从高窗挤进来,吹得灵草沙沙响。

白狐一动不动地伏着,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很,直直落在她脸上。

可她看见,它那对尖耳朵极轻极轻地朝她这边转了过来。

“那东西是条线索,可我现在拿什么查?我一个筑基一层的三无飞升者,没功法、没资源、没身份。”

她顿了顿。

“所以我得把这份工干好,攒钱,考试。三个月后那场遴选,是我唯一能把‘散修’这两个字换掉的机会。”

白狐的耳朵一直朝着她,没收回去。

伊歌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跟一只狐狸说这么多干什么。

“……睡吧。”她拍了拍笼栏,站起来,“明天给你换药。”

她转身走了两步,后面笼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白狐换了个姿势,把鼻尖从笼栏缝里探出来,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回到屋里,伊歌脱下外衫躺回床上,闭着眼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面试、白狐、灵脉里的未知、掌柜允诺的十枚中品灵石——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东西。”

神念:“嗯。”

“你今天是故意不说的。”

神念没接话,伊歌也没追问。

墙角立着一排老旧简牍,她抽出一卷,拍了拍灰,翻开。

上面记的是灵兽养护的入门常识——喂食时辰、笼舍清扫、伤口包扎。

她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换下一卷。

神念:“还不睡?”

“睡不着。”伊歌头也没抬,“明天正式上岗,总得知道灵兽吃什么。”

她翻到第三卷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灵兽的灵脉走向图。

图画的是一只成年灵猫的灵脉分布,标注很细,主脉、支脉、节点都有。

伊歌的目光落在右后腿的位置,图中那条脉画得又粗又直,一路通到底,没有任何分支。

她的脑子里闪过白天那只白狐右后腿的灵脉。

淤堵的位置、淤堵的形状、以及那截“烂根子”缩进去的深度。

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简牍,塞回墙角。

“……今天那狐狸脉里的东西,图上没有。”

神念:“那是灵兽养护入门简牍,自然没有。你看到的,不是灵兽该有的东西。”

伊歌站起身,回到床边坐下,把靴子脱了,但没有躺下。

“明日我再去探探。”

神念:“然后呢?”

“然后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立flag,像在安排明天的日程。

神念没再接话,但伊歌感觉到识海里的存在没有消退——它在,陪着她,像一盏不说话只亮着的灯。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她靠着床头的墙,翻开那卷简牍,从第一页重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把那幅灵脉走向图看了三遍。

她打算明天带着这幅图的记忆,再去摸那只白狐的脉。

同一个位置,同一只手,看看那截“烂根子”会不会比今天缩得更深一点。

如果它在退,说明她能压住它。

如果它没动——那就说明事情比“压不住”更麻烦。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她打定主意不睡了,至少先把这一卷看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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