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给它取名叫浊丝
那卷灵脉图终于看完了,合上简牍搁在桌上,伊歌站起来伸了伸胳膊。
院子里的灵鹿发出了几声反刍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
伊歌起身,径直去了兽舍。
当她的手落在白狐右后腿的关节上时,它丝毫没有动作,似是无事发生。
灵力探进去,淤塞又薄了一层,昨天开出来的通道还在,灵气走过去几乎没有阻力了。
那个痕迹又缩了一些,到了灵脉更深层的位置。
收回手,伊歌皱眉喃喃自语道:“还在缩?它能缩成啥样?”
白狐懒洋洋地趴着,一只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
后院十三头灵兽,从东头开始挨个换水、添草、扫棚舍、摸灵脉。
前面几头都很正常,灵脉干干净净。
摸到第四头的时候,伊歌蹲在猪栏前停了手。
那是一头浅灰色的嗅灵猪,说是猪,也只有一只雪纳瑞的大小,看上去很是可爱。
它耷拉着耳朵,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前蹄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小眼睛眯缝着睁不开,可怜巴巴的样子。
掌柜说这种猪是村里找灵菇最好的帮手,他们整个村子每年入秋采菇就指望嗅灵猪带路。
它的嗅觉出色,甚至超过灵犬。
鼻子贴着地走一遍,哪片土底下藏着灵菇,一闻就知道,从不出错。
农户说它比寻灵玉还准——寻灵玉测的是灵气浓度,它闻的是土底下“活着”的气息。
它闻过的地方,灵菇采上来根都是完整的,因为它知道哪一株可以挖了、哪一株还要留着再长长。
伊歌蹲下来,手搭上它的前蹄。
灵力传进去,表层灵脉好好的,可往伤口深处走,那绷带下面骨骼的缝隙里有一丝极淡的晦暗之意,比白狐的触感轻得多,但她认得出来。
拉着嫩嫩的猪蹄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
“你一个找蘑菇的,怎么也能沾上这玩意儿?”看着嗅灵猪呆萌的模样,伊歌忍不住拍拍它的头。
感应到被喜爱,它哼着把鼻子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伊歌挠了挠它的鼻尖,它忽然停了哼哼,抬起头,朝院子东边的墙根方向拱了一下鼻子。
伊歌顺着它拱的方向看过去,墙根下什么都没有,土是平的,草是枯的,一条蚂蚁群排成的线正爬过墙缝。
低头看了看嗅灵猪,它已经把鼻子收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闻到了什么?”伊歌轻轻揪住它一只大耳朵问着。
嗅灵猪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一下,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回到草堆上卧下了。
伊歌看向东边墙根——枯草、灰土、蚂蚁,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可是,嗅灵猪这种灵兽,不会无缘无故的给出提示。
来到仙界这些天,她还没见过什么可怕东西,猛然有个假想的未知在不远处,心里还有点害怕。
“它到底闻到了什么?”
神念:“去看看。”
“我?那要有啥东西,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咋办?”
神念:“能有什么?要是有,万灵阁这种这地方也没有什么防御能力,早出来了。”
“嗯……有道理。”
听完老东西的逻辑,伊歌的胆子壮了起来,大步走向东墙。
蹲下看了半天,墙根下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手掌贴地,灵力探进去——土层底下也干干净净,普通的泥土、砂砾和碎石,没有异常。
“还是什么都没有,真新鲜了。”伊歌喃喃自语着。
神念:“……下面,有灵菇吗?”
“……谁家灵菇长在枯草堆下面?”
无奈的吐槽着,伊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诶?枯草堆?”——一个想法忽然窜入脑海。
神念:“嗯?如何?”
“万灵阁每天灵草都要换新鲜的,怎么会有枯草?”
神念:“也许你没除干净?”
“你是不是降智了?”伊歌真的大无语,这老东西不是大能吗?
神念:“那你说,为什么?”
“不是我探不到,是感应到我的气息,它躲了,就像我给白狐疗伤时一样,它们是一个东西。”
神念:“嗯……有道理。”
“能不能别学我说话?”无奈的扶住额头,伊歌觉得这老东西变得越来越不正经了。
神念忽而正色道:“所以……它已经在万灵阁,或许是整个仙界的地脉里扎根了。”
“是,顺着地脉走,河流、植物……都能侵染,然后就是离不开水和植物的其它生灵。”
神念:“这东西……”
“浊丝。在我感知里,它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随时能延长触手又细若游丝的晦暗气息。”伊歌想到了一个更符合形容这“烂东西”的名字。
神念:“浊丝……很贴切。”
“虽然我没想清楚,但它很麻烦。草之所以会枯,是因为它钻到了下面,淹没了生机,可以这样理解吧?”
她皱眉说着,神念似乎也在思考着,没有回应。
甩甩头走回猪圈前,嗅灵猪已经把闭着眼呼呼大睡了,像是做完了它该做的事,剩下的不归它管了。
伊歌继续检查剩下的灵兽,折过翅的灵鹤,翅根下灵脉愈合处有一丝;年老的灵鹿,左腿旧伤的灵脉角落也有一丝……
“这个垃圾,专挑伤处下手!都是在伤痕处寄生!”
神念:“哦?”
“没受伤的兽,体内灵脉都干净,有伤的,无论外伤还是内伤——比如骨折一类的,但凡有伤,无论是否愈合,在伤处深层我都探到了它。”
神念:“那就应该还来得及……”
“嗯,来得及。只要看护得当,减少伤病,即便由它扎根,除了抑制恢复的速度,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神念:“……或者说,它还没有强大到能在无伤病的生灵身上做什么。”
“想办法,我要想办法。现在我还没有能力清除它,但一定有办法抑制。”
神念:“除了抑制,还要修复,至于清除——可能不会那么容易。”
伊歌洗完手在灵树旁坐了下来,悻悻地不说话,心底在恨。
她恨对方无论是谁,无论抱着什么目的,都不该在这些说不了话的动物身上下手,太龌龊。
临近中午掌柜抱着一册厚簿子到后院来,远远地看见伊歌正在灵树下发呆。
听见脚步声,伊歌回过神站了起来:“掌柜,有什么事吗?”
掌柜走到近前扫视了灵兽一圈:“上午怎么样?”
“灵脉都过了一遍,有旧伤的那几只愈合比较慢,灵脉恢复的不太利索。”
掌柜点点头:“也属正常,送到这儿来的多多少少都带点旧伤。”
伊歌顿了一下,她还没整理好把自己的发现怎么告诉掌柜能让他听懂。
“掌柜,那头白狐是在哪儿救的?”
掌柜在簿子上写着字,头也没抬:“东边荒泽,半年前的事了。”
“那么久了?”
“那边离魔界近,交界处乱得很。有个散修路过时,见到一群死兽。它就趴在那群兽的中间,本以为它也死了。那散修怕这些尸体不赶紧处理掉易闹出瘟疫,便想着就地埋了。拖拽尸体的时候才发现它还活着,但也已经奄奄一息了——死了的加起来得有十来头,什么品类都有。”
说到这,掌柜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白狐的兽舍。
“所以……都是它杀的?”伊歌有些惊讶。
“我想着是,那些死了的说不了话,这个活着的又不会说话。总归送来后我是想尽办法救了,可它脾气大得很,才导致这么久都没能痊愈。”
神念:“这白狐不简单啊。”
“嗯,战斗力爆表。”
吃午饭的时候,想着白狐的伤势好转了不少,关的时间太久了,应该让它活动活动。
伊歌在不知它能否听懂的情况下,仔细叮嘱了一番出来不要好勇斗狠一类的话,就把它放了出来。
这是白狐被送到万灵阁后,第一次离开那个兽笼。
对这个院子,它还有着新鲜感,即使腿脚还不利索,也没忍住沿着院墙走走闻闻的巡视了起来。
当它走过,棚顶的灵禽收紧了翅膀闭眼假寐,灵鹿不再嚼草而是抬头傻傻地看着天,连棚顶的灵猫都把喜欢耷拉在屋檐下的尾巴收了回去。
路过猪圈的时候,嗅灵猪抬起了头,与它对视了一眼。
白狐没停步,只耳朵向它转了一下。
嗅灵猪把脑袋搁回栏杆上,打了个响鼻重新闭上了眼。
伊歌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缓慢地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伤腿似乎还是不能受太多力,它便找了个灵草堆卧了下来,尾巴圈住前爪闭目养神。
伊歌走过去蹲在白狐眼前:“你说你在这院子里算老几?”
白狐的耳朵微微向侧面转了一下,没睁眼。
“它们被你吓得腿都软了,知不知道?”
它的尾巴尖儿极其缓慢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伊歌看懂了那个意思——知道,懒得理你。
她伸手想去摸摸它的头,手刚抬到一半,白狐眼睛都没睁,脑袋一偏就精准躲开,顺势用脑门顶了一下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意思很明白——莫挨老子。
伊歌收回手负气道:“行,就你有脾气!”
神念:“嘿……恶人自有恶人磨……”
“谁让你出来的,一边儿去!”
正在识海里跟老东西斗着嘴,掌柜的声音便从前厅传了过来:“伊歌!”
伊歌站起来快步走去,掀开帘子进了前堂。
掌柜手边放着一张薄薄的帖子,正在往出诊用的粗布囊里塞东西。
石臼、灵草、伤药、纱布……塞得鼓鼓囊囊。
听见伊歌进来,他头也没抬地说:“看帖子,城外私宅的委托——玄纹虎,这几天忽然狂躁拒食,身上有瘀伤。原本接委托的养护师染了风寒下不了床,你跟我跑一趟。”
伊歌拿起帖子扫了一眼——“狂躁、拒食、瘀伤”三个词叠在一起,跟阁内几头灵兽的症状几乎一样——又是它。
“现在就走。”她说。
二人出了万灵阁,穿过灵兽后街往城门方向走。
掌柜似是也在思考什么,安静的走了一刻钟才沉沉的说道:“近一年外出接委托,这情况不是头一回见了——表层伤势看着不致命,可细致梳理灵脉,总能摸到些奇怪的痕迹。普通的养护师一般只查皮肉外伤,这类症状多会归为瘴气或中毒,开几副药就草草了事。我在很多不同的灵兽身上都见过这个痕迹,用了很多方法却抹不掉它。”
伊歌皱眉点点头,掌柜见她没接话,以为她也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便停住了这个话题。
到了城外委托的私宅,院门虚掩,里头一阵阵低吼闷雷似的滚出来。
灰衫主人开门迎上来,看见伊歌是个年轻姑娘,脸上闪了一下表情,只跟掌柜寒暄了两句便带路去往后院。
后院建了一座高大的木棚,棚下一具精铁兽笼,笼里一头玄纹虎正在狂躁的走来走去
它墨色的皮毛上浮着银蓝色纹路,肩颈、侧腹多处鼓着,皮肤颜色被毛色覆盖着看不出情况。
察觉有生人靠近,玄纹虎猛然站住转头撞向笼外,獠牙一呲,低吼震得棚顶落灰。
伊歌瞥了眼被这声吓得哆嗦了一下的委托人,缓慢走上前在笼前三步外站定。
放缓呼吸,一缕灵力轻轻探了过去。
吼声没停,但它冲撞笼子的势头弱了下去。
灵力顺着虎的灵脉探进去——表层瘀伤是外力砸出来的,多处淤血水肿。
往深处走,灵脉内多处淤堵,最严重的几处果然盘附着几缕浊丝,灵力一过去它就缩紧了一分,像极了附在破船底的藤壶。
伊歌收回手,看向灰衫主人:“灵脉有不少堵点,需要慢慢梳理,可它身上这些淤伤,是人为殴打留下的,你对它做了什么?”
修士脸色骤然一变,立刻开口辩解:“这些伤,定是它在笼子里面冲撞磕碰出来的!”
掌柜神色平淡,不被对方的言辞牵动:“玄纹虎肉身皮毛坚韧厚实,像这样成片分布在肩颈、侧身的淤伤,靠自身撞击铁笼,是不可能撞出这般模样的。阁下若不肯据实相告,这桩委托,万灵阁便无法接手了。”
灰衫修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数次才压低了声音,局促地承认下来。
“…… 前些日子它不听训教,我确实动过手。我以为只是灵兽顽劣,教训几下便能安分,万万没有想到会闹成现在这般局面。”
伊歌没多说,重新把手放回笼栏上。
灵力推进去,眼见玄纹虎的全身都绷紧了一下,但它没有躲,只是喉间还带着低吼,伊歌知道,这是它被病灶折磨的呻吟。
薄薄地贴着淤堵边缘一点点磨,浊丝被逼着一直缩——今天是她摸到浊丝缩得最深的一次。
浊丝缩到某一点之后停住了,不再退,也不再动。
伊歌的手指停在玄纹虎的关节上,感觉到那层东西在灵脉尽头蜷着,像没地方可退了。
眼见它安静了下来,她收了灵力,伸手进笼尝试着摸了一下它的头。
它没再低吼,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呼吸也慢慢放平,至此伊歌才把药泥慢慢敷在了它身上那些有血瘀的地方。
伊歌无意揪着过错追责,但遇到虐待宠物的情况,现代人的灵魂又占了高峰:“皮肉伤可以用药敷治,但若你没本事跟它结契,打是打不改的。玄纹虎是中品上的灵兽,不易降服。你这个修为,养个灵猫灵犬的不行吗?非要挑战不可能?”
听完这话,掌柜投来一记佩服的眼神,灰衫修士嗫嚅着说:“废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它,找人帮忙也花了不少钱,我也没想到跟它结契这么难。”
抓抓头,他继续说到:“我不强求结契了,它确实很危险,若能治好,我愿意放它回荒野。”
听他这样说,伊歌心里舒服了一些,叮嘱了后续事项便和掌柜离开了。
回程路上天已经擦黑,两人并排走着。
掌柜走了会儿才开口:“你今天给玄纹虎诊治的时候,手停了很久。”
伊歌说:“其实你说的‘痕迹’,我也发现了。”
掌柜顿了一下:“哦?”
伊歌把开始救治白狐的发现,到阁内灵兽的情况,以及她和老东西交流后总结的心得,细致的给掌柜讲了一遍。
掌柜停住脚,侧头看她:“浊丝——对,就是这个东西,可是我去诊治灵兽时,为何没有发现它们有退缩的情况?”
伊歌也停住,站在暮色里:“我的灵脉是万灵本源之气,自带生机,这东西寄生于腐败,我的灵气进去,它们会怕。”
掌柜静了一会儿:“所以,除了你,没有人能治疗,或者说——控制住它?”
伊歌说:“我现在还拔不掉它,但我摸到一个规律——它只在伤处攀附,它的目的不是进攻,而是阻拦,让你有伤不能好。如果灵兽不受伤、或者旧伤痊愈了,它就待不住。”
掌柜思考片刻,点了点头:“……那就想办法,让它待不住。”
回到万灵阁的时候暮色沉透了,后院廊下的灯亮着。
掌柜进门时说了句:“明日起,阁里所有灵兽,外伤优先处理,旧伤加倍次数换药;院落周边重新翻土,清除枯败的杂草,种上易活易长、抵御力更强的灵草。”
阁里的伙计们应了声,都去准备明天要用的物件了。
伊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层凉意——玄纹虎灵脉尽头那层浊丝缩到极致时,她指尖有一瞬间“到底了”的触感。
这是第一次感觉到浊丝的边界,是一个可以继续深挖的点。
去后院找到白狐,它正趴在灵草堆上睡觉,听见动静,它脑袋抬了一下又搁回去。
伊歌靠近,用灵力又探进那条腿——浊丝还在,比早上又缩了一线。
她低声说了一句:“行,你会缩。我知道你有尽头,我看你缩到什么时候。”
白狐不理她的话,自顾自换个方向又睡下。
神伸懒腰,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下。
晚风从檐角下面穿过来,带着灵草和泥土的气味,但她闻着却忽然觉得胃里发沉。
“累着了?”她慢慢往回溜达,自言自语着。
上午折腾半天东墙的草,给嗅灵猪仔细治疗了一遍。
下午跑出去大半天,又给玄纹虎一顿输出。
这灵力放出去收回来反复了太多次,小腹里那团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涨成了一整块,闷在肚脐下方,发胀、发沉,像晚饭吃多了顶在那儿下不去。
回到房间关了门,刚坐下来就觉得不对。
灵力卡在小腹的位置,不运转,不走,像堵在一根管子的弯头处,既不往外冲也不往回缩。
她坐正,试着用白天探查灵脉的方式“推”了一下,推不动,再推,像被人从里面攥住了。
“老东西,”她说,“……我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