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伊歌侧身靠住墙,深呼吸了几次。
神念:“哪里不对?”
“小腹正中间下面,发沉发胀,像堵了东西。”
伊歌把手按在肚脐下方:“不是胃,在胃下面,就正中间,偏里侧——这里。”
神念:“那是……丹田。”
伊歌听完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丹田?前世看的书里写过,可我一直以为那都是编的。”
现在它就在她的肚子里?正在发胀的那个东西,就是丹田?
“……我真的有丹田?”
神念:“当然,一直都有。”
伊歌缓缓躺下去,又立刻坐起来:“那它现在是好的吗?有没有破损?有没有撑坏?”
神念:“你坐好,打坐会不会?别来回动。”
伊歌立刻听话的甩掉鞋子,按照电视里见过的样子盘腿坐好。
神念:“丹田没什么问题,你今日与灵兽交互的过于频繁,每一头都往你身体里回了一层灵力——丹田内的灵力满了,你不会让它运行,因此堵住了。”
“那要怎么让它运行?”
神念:“双手平放在双膝上,闭眼坐好,先把呼吸调匀,多做几次吐纳。”
伊歌乖乖的按照老东西说的做,有他在,她心里踏实不少,连带着憋闷感也轻了些。
“丹田是体内存养灵力的区域,看不到,只有你集中精力,用感知去体会你说憋闷的那个位置才能感觉到它,你试试。”
伊歌把注意力往小腹深处沉,放下杂念,集中精力——腹腔深处,有一片她从未感受过的空间,那里没有具体的形状,像一处气海形成的水潭。
那是一片温和的凹域,现在是暗的、满的,像一池水已经涨到了边缘,再灌任何东西都会溢出来。
“我感觉到了!”她低吼一声,声音里满是盖不住的兴奋。
神念:“在丹田里找一个像是出口的位置,那是灵力常进出之处。找到后,不要动它,只需看着它。”
她依言沿着那片气海的潭壁慢慢扫过,偏左一侧有一处微微松动的凹痕。
“……偏左的位置,有一个地方是松的,像是水坝的……闸口?”
神念:“那是你白天向外释放灵力留下的出口,用意念盯住它,不要做任何事。”
伊歌把注意力停在那处凹痕上,灵力没有任何反应,似在蓄势待发着什么。
她只静静的等着,半柱香的时间,丹田里的灵力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像微风掠过水面,涟漪荡开。
随后,灵力开始向那处出口游移,一线,一绺,一小股——灵力从丹田里流了出去。
她第一次感受到灵力在走出丹田之后做了什么。
顺着一条路径慢慢铺开——从丹田出发,向下沉入会阴,沿着脊椎内侧缓缓上行。
灵力仿佛自己认得路,顺着脊椎一路向上,到后颈时拐了一个弯,从肩胛骨内侧分向两边,顺着胳膊内侧下行,抵达掌心。
在掌心停了一瞬,像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然后它拐了一个弯,开始往回走,沿着胳膊外侧上行,经过肩头、脖颈两侧,从头顶绕回脊椎,慢慢落回了丹田。
她坐在那里,任由丹田里的满溢感一层一层松下去,又回填的更为平稳、充实。
先是边缘有了空隙,然后丹田壁上的压力开始松动,最后最深处那团最沉的堆积也化开了,灵力开始顺畅地流出、散开、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丹田里的灵力不再堵在一起,它稳稳地铺在底部,不涌不冒,不紧不松。
她感觉到丹田里的温热也在逐渐变得厚重又稳当地饱和起来。
所有灵力都走完了那一整圈的循环,在丹田底部沉稳落定,一层又一层的梳理平整、融合通畅直至填满。
本以为又要传来即将满溢的“饱胀”感,却没想到这次与刚才不同。
几息的等待后,丹田里的“水面”像被轻轻压了一下,忽然矮了下去。
“水面”下降的一瞬间,似乎一道微光闪了一下。
仔细辨别,伊歌发现不是“水面”变低了,而是整个气海变得大了一些,因此“水位”下降了。
潭壁自己往外拓了一圈,像一只瓷碗被窑火又烤了一遍,碗壁变得更宽、更薄、也更韧。
她感觉到丹田里的温热在变化——不再是堵着的那团沉滞感,也不是刚刚疏通时的轻盈感,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整片水域自己在往下沉、往内收、又往外扩。
灵力没有流出去,而是重新在身体里翻涌了一遍。
经脉也随之震颤了一下,从丹田到后背再到掌心,整条路径都有了反应,像一条河道被涨潮的水流冲刷了一遍,河床在扩张,但水面没有溢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跟刚才没有不同,但内里变了。
那池水不再是“满”,而是“够”。
她握了握拳——掌心的灵力比以前更厚实了,像从一层薄雾变成了一层薄纱,贴得更紧,走得更顺。
试着抬了一下手,手臂比以前轻盈了,像那层灵力不是重量,倒像是一种反力,帮她脱离了“引力”的感觉。
又抬了一下腿,落地也轻了,不是她变强了——是身体跟灵力之间的衔接更准了。
她还感觉到皮肤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热气正在往外散,像是毛孔正在放气。
那层热气很轻,没有味道,不黏也不烫,像刚运动完身体自然散出的温度,又像烧水时壶盖缝隙里漏出的白汽。
她愣了一下:“……我这是在冒烟?”
神念:“是排出体内的杂质——你丹田内的灵力比之前精纯了一些,驳杂的部分被推挤了出去,从皮肤表面散掉了。”
伊歌抬起手腕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那层热气确实在散,像汗水在皮肤表面蒸发时的凉意。
她抬起胳膊,想拿袖子擦一下。
神念:“不要擦,让它自己散,你现在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更凝实了。”
她听话的放下手,静静坐着,等那层薄薄的热气自己散完。
皮肤表面重新变回干燥、微凉的状态。
又握了一次拳,掌心的灵力更为平顺。
“……这就是突破了?”
神念:“嗯,筑基二层。”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屠洪刚诚不欺我啊!”
伊歌兴奋的握拳松拳,感受着那神奇的力量,有点得意忘形。
神念:“……什么刚?”
“没什么——这就是小周天?”
神念:“……你知道小周天?”
“看过。”伊歌说,“书里写过的——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督脉上行,经头顶过任脉下行,回归丹田,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神念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平静:“……你看的那些东西,倒也不全是编的。”
伊歌把手掌贴在丹田位置,感受那层灵力稳在底部:“那大周天呢?”
神念:“灵力走遍全身经脉,不止任督二脉——包括四肢,全部打通一遍。你现在只能运行小周天,等到筑基三层以上,灵力开始向四肢扩散的时候,那就是大周天的开始。”
“那我现在每天都要运行小周天吗?”
神念:“每天晚上睡前打坐,白天用出去和收回来的灵力,晚上要归位。你白天交换灵气的灵兽越多,晚上需要走的小周天就越多。你今天诊治了五头,丹田满了。以后走顺了,五头的量可以在夜里一次归位,无需堵了再通。”
“打坐要多久?”
神念:“运行一次大概一炷香。”
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
“老东西,我问你个事——”
神念:“什么事?”
“你在我识海里——你那个位置,它有没有名字?”
神念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识海,位于上丹田泥丸宫,两眉之间印堂往里的位置,管神识、神魂。”
伊歌把手按在自己眉心:“上丹田?”
神念:“上丹田藏神,中丹田藏气,下丹田藏精。你今晚用的是下丹田,存储灵气的地方。老夫待的地方是上丹田,神识所在。”
“中丹田在哪儿?”
神念:“胸口正中,膻中穴深处。管气血、情绪。修炼时心口发闷、气血翻涌,就是中丹田在动。”
伊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我现在有三个丹田?”
神念:“人人都有。只是大多数修士一生只用下丹田,中丹田在情绪剧烈波动时被动触发,上丹田在神念交战时才会用到。”
“那你会不会在我上丹田里觉得挤?”
神念:“……不会。”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跑到上丹田来?比如……心魔?”
神念:“心魔入侵时,确会侵入上丹田,你现在还到不了那一步。”
“那等我到了那一步,你是不是就得跟我一起扛了?”
神念:“……你哪来这些奇怪的问题?”
“书读的多!”
伊歌偷笑,其实是修仙小说和短剧看太多了。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白狐卧在灵草堆上,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老东西,我以前觉得修炼离我很远。”
神念:“现在呢?”
“现在它在里面。”伊歌把手掌贴在丹田位置,“我能感觉到它。”
她顿了一下:“我想去参加三宗遴选。”
神念:“你必须去。”
“啊?”
伊歌有些惊讶,自己刚立个大志向,怎么成必须了?
神念:“你的道基虽高,灵气却驳杂,缺少灵脉滋养,这套自发运转的循环有上限,不足以支撑你继续突破。若你不想永远停在筑基大圆满,就要寻求正统道法继续修炼。”
“那要是考不上呢?”她问完自己也停了一下——丹田里那层温热还铺在底部,她第一次愿意认真把它当一个可能来面对。
神念:“再寻其它宗派。”
伊歌没再问,想去就去,不行再找别的出路,现在问那么多也没用。
今天信息量有点大,她还没消化完。
比如,人有三个丹田——这就是个从没了解过的新领域。
“你在我的识海里,那你能不能感受到我所有的感受?”
神念:“不能。老夫在你的识海里,是单独的个体,不是融在你的四肢百骸里。若你的感受我都有,老夫不要被你拖累死了?你挨打,我疼?这不合常理。”
“说是这么说,但我探查灵脉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啊。”
伊歌觉得他在忽悠自己,可她证据不足。
神念:“外界传来的信息,我能感知到一部分,那是源自我的神识感应,不是通过你的感知传递。”
“噢……那没什么意思。”
神念:“什么没意思?”
“我是想着,我挨打,你疼,伤害不就被分担了吗?那不是挺好的吗?比如我以后每个月有那几天不舒服……”
神念:“……你住口......”
恶搞成功,这老东西不好意思了。
“哎呀,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你在我上丹田里,会不会受影响。”
神念:“你的腰疼跟上丹田没有关系!”
“那还好。”伊歌松了一口气,“我怕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废了。”
神念沉默了几息:“你能不能先把正经事说完了再问这些?”
“说完了啊。灵力通了,突破了,丹田也找到了,小周天学会了,去参加三宗遴选也确定了。”
伊歌边说边关上窗,躺回床上,“丹田这个词不错,我终于有正经修仙术语了。”
神念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你那些书里还写了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
伊歌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丹田里那层温热还在,灵力在她躺平之后又自己走了一小圈——比刚才更慢,更稳,像是在确认这条路已经安全了,可以每天走,每晚走。
她闭着眼,在脑子里把白天摸过的几头灵兽重新过了一遍:白狐、嗅灵猪、灵鹤、灵鹿、玄纹虎。
她现在能感觉到它们每一头给她的那层灵力有什么不同了——白狐的回馈更凉一些,嗅灵猪的更软,玄纹虎的最沉,像是不同质地的石头沉在水底,她能分辨出每一块的位置。
不知道明天再去探它们灵脉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感知到更多东西。
“老东西,”她闭着眼说,“明天我再去探它们灵脉的时候,浊丝是不是缩的更厉害?”
神念:“应该会,你现在的灵力比白日强了不少。”
“那我如果每天都突破一层,它会不会每天都缩一点,直到缩没有了?”
神念:“不知道,但是小境界的突破会越来越慢。你现在筑基二层,下一次突破至少十几天以后了。”
“十几天……”伊歌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好,“那我这十几天每天去做同样的事——白天摸灵兽,晚上走小周天。这样积累十几天,又能突破一次,对吧?”
神念:“如果你每天都做同样的事,十几天后筑基三层会有松动。”
“好慢啊,”伊歌说,“我不想停,我要看看它到底能缩到多小,能不能用这个方法把它清除掉。”
神念:“急不得,这副躯壳的底子再好,也经不起你冒进试错。你一点基础功法都不懂,冒进只会自毁道基。”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修炼这个事儿,我肯定听话,你放心吧。”
她没再说话,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丹田里那层温热还在,不吵不闹地枕在身体的中,像被暖过的鹅卵石,又小、又圆、又稳,不动声色地提醒她:你今晚真的跨过去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兴奋得睡不着,但脑子里那些白天的灵兽影子一重叠,困意就压了上来。
最后一点清醒里,她感觉到那线灵力又自己动了一下,从丹田出发,很慢很慢地走了一小段,到后背,到后颈,然后停住,没有继续往上。
像在问她“还走吗?”,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不走了,睡觉。”。
那线灵力便真的不走了,安安静静缩回丹田里。
老实得像是家里养了好多年的小土狗,喊一声就回来,也不闹脾。
她没忍住,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神念:“笑什么?”
“没什么,”她声音已经很含混了,“我是在想……明天它会不会还记得这条路。”
神念:“会。经脉有记忆,灵气也有,你走过的路,它自己会记住。”
“哦……”伊歌把被子往肩头拢了拢,“那挺好的,省得我每天都要重新教它。”
神念:“你当它是兽么……”
“嗯,没有,它比兽听话。”
神念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伊歌已经半睡半醒,忽然又冒出一句:“老东西。”
神念:“嗯。”
“明天早上,我要是发现今晚都是我在做梦……我就把你从我脑子里抠出来。”
神念:“……你倒是能找着路?”
“找不着也抠……”
她三段话还没说完,人就睡着了。
屋子里只剩呼吸声。
很浅,很长,一下一下,像是丹田里那汪水面也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荡着极细极细的波。
第二天清早,天刚露出青白色,院子里已经有鸟在叫了。
白狐醒得早,正蹲在院门口,尾巴扫着露水。
伊歌是被压醒的。
胸口那个位置——中丹田——有一点点发紧,一丝很陌生的的轻抽。
不疼,只是存在感忽然变得清晰了。
“老东西,”她捂着膻中穴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梦见我丹田里涨水了。”
神念说:“你脑袋的水,比你丹田里的还浑。”
“你在挤兑我?我还没说怎么个浑法呢。”
神念:“……老夫不想听。”
她起床,脚落地,感觉身体比昨天轻,不是那种飘飘的轻,是两条腿踩下去,地面给回来的力更均匀。
就像卸掉了一层她原本不知道一直背在身上的薄重。
这种感觉很新鲜,不用花什么力气,人就已经站稳了。
她忍不住轻轻跳了一下,落地声音很小,人晃都没晃。
又跳了一下,还是轻的。
神念:“别跳了!你刚突破,灵气尚不稳,乱动只会白白损耗丹田昨晚归位的那点精纯。”
“那你昨儿晚上怎么不说?”
神念:“你睡着了,我找谁说?”
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眼下不再发青。
胀满感没了,脑子也清了一些。
神念:“你再探灵脉后,有什么变化不要当着它们面说,省得那白狐又拿尾巴抽你。”
伊歌伸脖子看了一眼还蹲在院门口的白狐,它眼也不抬,尾巴“啪”地拍了一下地面。
“嗯,它记仇。”她小声说。
神念:“……它听得见,也听得懂。”
“我夸它耳朵好呢。”
白狐耳朵一转,没理她。
“老东西,你昨晚说修士一生只用下丹田——上丹田管神识,中丹田管气血情绪——那我刚才胸口发紧,算不算是中丹田生气了?”
神念说:“……那是你趴着睡,压着了。”
推门出去,院子里的晨风迎面吹过来,带一点草叶上的潮气,落在脸上的时候,比平时更清,好像连呼吸都变轻了一截。
她在门口站了两三息,忽然说:“我要是练到筑基三层,是不是跳起来就能上房顶了?”
神念:“……你先把这个小周天练明白再想别的。”
“知道了知道了,”伊歌摆了摆手往院里走,嘴里还在嘀咕:“小说里不是说,筑基就能踩树枝上飞了……”
神念:“……你当自己是鸟?”
“什么话?我当我是主角。”说完,伊歌在晨光里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