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晚上九点十三分。
顾沉舟把车停在楼下,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
右后尾灯只剩内侧灯组还能亮,红光穿过开裂的灯罩,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被割成几块不规则的光斑。保险杠凹陷的位置已经沾了一层灰,下午临时贴上的透明胶带被暑气烤得发皱,边缘微微翘起。
保险公司下午打来电话,让他先通过手机上传事故照片。
江安当天发生的交通事故太多,查勘人员全部派了出去,暂时安排不了线下定损。客服在电话里连续说了两次抱歉,又提醒他在完成查勘前不要自行维修。
顾沉舟拍了车尾、碰撞位置和事故现场,提交以后,系统一直显示“资料审核中”。
他拔下车钥匙。
仪表台右侧那块松动的饰板又响了一声。
嗒。
声音很轻,在熄火后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楚。
顾沉舟看了几秒,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压。
刘志恒已经失联十三个小时。
上午,方芸确认丈夫没有回家后报了警。水厂保存了刘志恒离厂前后的门禁和监控,也向警方提供了他的值班、请假和岗位交接情况。
警方核对了附近医院、急救中心以及当天交通事故的接诊记录,没有发现刘志恒。
他是成年男性,离开水厂时能够独立行走,神志基本清醒,没有被人胁迫,也没有表现出明确的自伤倾向。警方暂时只能先按照失联人员展开寻找。
刘志恒离开时穿浅灰色短袖、深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单肩包,随身携带手机、身份证和钥匙。
方芸也回答了那些必须被问到的问题。
夫妻近期有没有争吵?
刘志恒有没有债务?
有没有与同事发生矛盾?
有没有可能瞒着家人去了其他地方?
她的回答都是没有。
顾沉舟同样接到过一次电话询问。
他只说刘志恒在八点零三分给自己打过电话,通话时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至于七点五十八分那通并不存在于自己手机里的电话,他没有提。
不是刻意隐瞒。
至少在找到可以证明它确实发生过的东西以前,那更像是一个受到惊吓的人说出的胡话。
顾沉舟推门下车。
空气依旧闷热。小区两栋楼之间几乎没有风,墙根处的灌木叶片一动不动。
楼下便利店的电视开得很响。
一名主持人正在连线某所大学的天文教授。
“根据目前收集到的影像资料,尚不能排除特殊大气光学现象的可能……”
顾沉舟走进单元门。
电视里的声音追进楼道。
“请广大市民保持理性,不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
这套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
两位老人去世以后,父亲原本打算把房子卖掉。顾沉舟嫌租房麻烦,便自己住了进来。
房子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客厅铺着已经泛黄的木地板,墙边摆着一组深色柜子。阳台上保留着奶奶以前养花用的铁架,花盆已经清空,底部仍残留着洗不掉的泥。
顾沉舟开门进去,没有开客厅的灯。
窗外城市的灯光已经足够照亮屋内。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手机随即震动了一下。
母亲下午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通知栏里。
“你今天是不是走东环?人没事吧?”
当时顾沉舟正在水厂,只回了两个字:
“没事。”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
隔了半个小时,发来一个“好”。
顾沉舟换好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瓶盖刚刚拧开,父亲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刚看到新闻。早上走高架没有?”
顾沉舟靠着料理台回复:
“走了。车被碰了一下,人没事。”
父亲过了几分钟才回:
“需要用钱就说。”
“钱够。”
这次对话停在了这里。
父母早已离婚,各自有了新的生活。
两边都是真实的关心,只是这种关心停留在确认平安的程度。他们早已没有询问顾沉舟生活细节的习惯,顾沉舟也不习惯主动讲述。
他没有告诉他们刘志恒失踪。
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一个同事请假后没有回家说起,还是从一通不存在的电话说起?
即便现在把电话拨过去,那些话大概也会在接通以后变成一句“没什么”。
顾沉舟喝了半瓶水,走进客厅。
楼上传来桌椅拖过地板的声音。
刺啦——
声音从头顶缓慢移向远处,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
楼上的住户似乎正在搬动靠窗的家具。
新闻中有人建议市民暂时远离窗边,不要长时间仰望天空。虽然专家紧接着说明,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直视巨眼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但很多人还是把床、沙发和书桌挪离了窗户。
邻居家的电视同样开着。
隔着墙,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模糊,只能反复听清同一句话:
“具体成因尚不明确……”
“尚不明确……”
“尚不明确……”
顾沉舟坐到沙发上,打开工作群。
未读消息已经超过两百条。
有人转发各地拍到的巨眼视频,有人发了一张据说来自国外天文台的截图,也有人询问第二天八点是否照常上班。
“明早还要巡池吗?”
“要不八点以后再出去?”
“它要是每天八点都来怎么办?”
“总不能以后每天早上都躲在屋里吧?”
“第一次出现又没直接伤人,怕什么?”
这条消息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高架撞了那么多车,不算伤人?”
发送者没有再说话。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周卫国在群里发出通知:
“夜班按原计划运行,早班正常到岗。明早八点前后机组不安排切换,室外巡检推迟十分钟。其他人员听从现场安排,不要聚集议论。”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有人发了一个“收到”。
更多的“收到”接连出现,很快把前面那些关于巨眼的讨论顶了上去。
顾沉舟也回了一句收到。
他退出工作群,再次拨打刘志恒的电话。
关机。
从上午九点多开始,这部手机便再也没有开过。
顾沉舟点开自己与刘志恒的聊天记录。
两人最近的对话几乎全与工作有关。
“三号泵温度又上来了。”
“备件到了没有?”
“下午送。”
再往前翻,还有刘志恒偶尔发来的食堂菜单,以及一句没头没尾的抱怨:
“今天的茄子又是甜的。”
没有任何离家出走的迹象。
顾沉舟放下手机,脑中却再次浮现出刘志恒工作笔记上那些压痕。
7:58。
7:58。
7:58。
一行压着一行,最后几个数字几乎被笔尖划破纸面。
真正写过字的那张纸已经被撕掉。
顾沉舟不知道刘志恒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纸撕走,更无法确定那些数字与巨眼、失踪或者那通电话有什么关系。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只眼睛立刻出现。
不是回忆里完整的形状,只是一层层向内陷落的黑。它没有边缘,也没有能够判断的距离,像是一直藏在闭合的眼皮后面。
顾沉舟睁开眼。
客厅仍旧没有开灯。
阳台外,住宅楼的灯光一扇接着一扇熄灭。更远处的城市上空被夜色覆盖,看不清云,也看不见星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进门以后一直没有正眼看过窗外的天空。
顾沉舟起身,拉上窗帘。
随后,他躺到床上。
楼上的家具拖动声直到十一点才停止。隔壁电视仍在反复播放新闻,不时传来巨眼视频中惊恐的叫喊。午夜以后,有车辆驶进小区,车灯沿着窗帘缝隙扫过天花板,像一道短暂睁开的白色裂口。
顾沉舟一直没有睡着。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又拨了一次刘志恒的电话。
仍然关机。
三点以后,他才短暂失去意识。
梦里,他坐在自己的车中。
车停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高架上,前后没有车辆,城市也空无一人。手机固定在支架上,屏幕时间停在七点五十八分。
他知道八点即将到来,于是伸手去关手机。
屏幕却怎么也按不灭。
七点五十八分。
七点五十八分。
七点五十八分。
数字始终没有向前变化。
车载广播里传来刘志恒的声音,一遍遍问:
“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顾沉舟想回答,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挡风玻璃外的天空越来越低。
最后,黑色覆盖了整块玻璃。
那只眼睛没有出现。
因为他已经在那只眼睛里面。
顾沉舟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昏暗。
手机闹钟还没有响,屏幕显示五点四十一分。
他躺了几秒,起身去洗脸。
梦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只有后背一层已经凉透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