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分，维修间的座机响了。
靠近电话的同事接起来，说了两句，转头叫顾沉舟。
“找你的。刘志恒爱人。”
顾沉舟接过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略显急促的声音。
“是顾工吗？”
“我是。”
“我是刘志恒的妻子，方芸。刚才我打厂里的电话，他们说志恒请假走了。”
“对，他身体不舒服，八点四十多就离厂了。”
“他走的时候状态怎么样？”
“有些头晕和恶心，在医务室观察过，后来意识清醒，也完成了工作交接。”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要去别的地方？”
“没有。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女人再次开口时，声音明显绷紧了。
“他八点四十三分给我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请假，正在回家。可到现在都没回来。”
“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打过。九点以前一直占线，后来能打通，但没人接。刚才再打，手机已经关机了。”
“他今天没开车？”
“没有。水厂到家坐公交最多四十分钟。今天路上再乱，也不该两个多小时还没有消息。”
维修间里有人关掉了正在播放的短视频，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方芸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顾工，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就算临时有事，也一定会告诉我。”
“你先别急。我去问问门卫，看他离厂后往哪边走。你联系一下家里和附近医院，有消息我们互相说一声。”
“顾工。”
“嗯？”
方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发给我的那条消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看起来是他说话的语气，但有一句话，我没看懂。”
“什么话？”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按键声，像是她重新打开了聊天记录。
几秒后，她一字一句地念道：
“我已经从厂里出来了，正在回家。”
“如果有人说在路上看见我——”
方芸停住了。
顾沉舟握紧听筒。
“后面是什么？”
“他说……”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要相信他。”
顾沉舟挂断电话，赶紧去办公室把方芸的话告诉了周卫国。
周卫国听完，拿起桌上的钥匙。
“去门卫室。”他说，“先看他出厂以后往哪边走了。”
老秦正坐在显示器前看新闻。画面中，一名女主持人站在演播室里，身后的大屏不断播放各地网友上传的巨眼视频。
标题写着：
“多地出现不明天象，专家呼吁公众保持理性。”
老秦看见几人进来，立刻关掉声音。
“老秦，把八点四十前后的南门监控调出来。”周卫国说，“刘志恒到现在没回家。”
老秦愣了一下，马上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打了招呼。”
他在系统里输入时间，监控画面很快跳转到八点三十九分。
南门外阳光明亮，路边树木几乎没有风。门卫室前停着一辆送货面包车，司机站在车旁，仰头望着天空。
八点三十九分四十七秒，刘志恒出现在画面左侧。
他背着黑色单肩包，右手拿着手机，走得不快。经过门卫室时，老秦从窗口探出头，似乎和他说了句话。
画面没有声音。
刘志恒停了一下，朝老秦摆摆手。
八点四十分零三秒，道闸升起。
刘志恒走出厂门。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低着头。
“他没开车？”顾沉舟问。
老秦摇头。
“没有。他今天早上坐公交来的。”
“出门以后往哪边走？”
“右边，去公交站。”
监控画面里，刘志恒离开厂区后向右转去。他的身影被路边树木短暂遮挡，随后又出现在另一处空隙中。
他走出大约十几米，突然停下。
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
刘志恒站在人行道中央，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前方出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碍。
几秒后，他重新迈步，走出监控范围。
“公交站那边能看到吗？”顾沉舟问。
“厂外还有一个摄像头，只能拍到半个站台。”
老秦切换画面。
八点四十分二十一秒，刘志恒从画面左侧走进来。他沿着站台向前，右手一直握着手机。
八点四十分三十六秒，他走出画面右侧。
“往后放。”周卫国说。
老秦继续播放。
后面的画面中，刘志恒没有再次出现。没有人跟着他，也没有车辆在镜头范围内停下。他只是独自走过公交站，随后离开了水厂摄像头能够覆盖的范围。
老秦把进度条拖回去，停在刘志恒即将离开画面的那一秒。
门卫室的空调正在运转。
顾沉舟却听见了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监控屏幕上，时间定格在八点四十分三十六秒。
刘志恒正走出画面。
他只剩下半边身体还留在监控范围内。
而他身后的公交站玻璃上，映着另一个仍站在原地的刘志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