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顾沉舟驶入江安水厂。
右后侧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尾灯外壳裂了，后备箱盖合上时也比平时发涩。门卫老秦抬杆前朝车尾看了两眼，似乎想问发生了什么，最终只是隔着玻璃喊了一句：
“人没事吧？”
顾沉舟点了下头。
“没事。”
老秦把道闸升起，没有再问。
水厂里比往常安静。
几栋灰白色建筑分散在宽阔的厂区内，沉淀池水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消毒剂气味。通往送水泵房的道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一辆巡检用的电瓶车停在树荫下面。
巨眼出现时，水厂里大部分人都在值班。
有人隔着中控室玻璃看见了它，有人正在地下泵房，没有来得及抬头。还有两名室外巡检人员当场跌坐在地，其中一个直到现在还在医务室休息。
顾沉舟下车时，办公楼外的电子屏仍在滚动播放供水压力和出厂水浊度。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与平时没有区别，仿佛八点整发生的事情只存在于人的记忆里。
他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刺眼。
蓝天平整而空旷，看不出任何曾经被撕开过的痕迹。
顾沉舟只看了一秒便收回视线。
高架放行以后，他只确认过一次手机里的录像。
文件还在。
十三秒，创建时间八点零分十七秒。视频能够正常播放，只是每看一次，那种被巨眼直接注视的感觉都会重新出现。
进厂以后，他没有再打开。
送水泵房的大门敞着，里面传来设备持续运转的低沉轰鸣。顾沉舟刚走进去，值班主任周卫国正好迎面走了过来。
周卫国五十多岁，制服上衣只扣了两颗扣子，额头全是汗。他先看了一眼顾沉舟的脸，又看向他身后。
“你车撞了？”
“被追尾，问题不大。”
“高架上现在怎么样？”
“出了不少事故”
周卫国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天上那只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水厂里的人已经问过太多遍。
你看见了吗？
那到底是什么？
它是不是在看我？
没有人能够回答。
周卫国抬手指向控制柜。
“备用泵已经点起来了，三号泵也降了负荷。不过老孙说启动柜接触器的声音不对。你先看看，能不能撑到下午用水低峰。”
顾沉舟点头，走到柜前。
备用泵运行指示灯已经亮起，电流值基本稳定。控制柜内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焦煳味，接触器目前已经吸合，只是偶尔伴随着轻微的颤动。
老孙蹲在柜门旁，手里拿着万用表。
“线圈电压正常。”他说，“触点接触不稳，刚才卡住了。”
顾沉舟没有去碰正在带电运行的接触器，只隔着防护位置听了几次颤动声，又看过老孙刚才测下的线圈电压。接触器长期运行后已经磨损，早晨连续启动时很可能出现过触点黏连，具体情况要等停电隔离后才能拆开确认。
“现在已经吸住了，暂时别再切换。”他说，“仓库要是有同型号备件，等下午低峰时停电更换。三号泵轴承温度多少？”
“降到六十八了。”
“目前还能运行。温度要是重新上涨，就得准备停机切换。”
周卫国看了一眼控制柜上的电流值。
“那就先维持现在的工况。”他说，“老孙去查备件，我向调度报备，下午安排停电更换。”
顾沉舟把手套摘下来。
从进门到确认故障，前后不到十分钟。
泵房里的设备仍在运转，电机产生的低频振动透过地面传到脚底。粗大的管道从墙边延伸出去，将处理后的水送入城市地下纵横交错的管网。
这些机器不关心天上出现过什么。
只要电力没有中断、设备没有损坏，它们就会继续运行。
顾沉舟看了一圈，没有见到刘志恒。
“刘志恒呢？”
老孙正在收表笔，闻言抬起头。
“刘工不是请假回去了吗？”
顾沉舟看向他。
“走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
周卫国刚交代完备件的事，听见两人说话，便走了回来。
“我批的假。”他说，“你们通完电话没多久，他突然头晕、恶心，屏幕上的字也看不清。八点一刻左右送去医务室，血压和心率都有点高。”
顾沉舟有些意外：“我刚才跟他通话时，没听出这么严重。”
“开始也只是说不舒服，后来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周卫国说，“医务室让他观察了一阵，原本想联系家属来接。他到八点半后缓过来一些，走路没问题，也说视线恢复了。正好小冯赶到，他回来把岗位交清楚，我才批他走。”
“他自己走的？”
“他坚持不等家属，医务室复查以后也没再拦。”周卫国说，
交接和替岗都没有问题，顾沉舟没有再问请假的事。
顾沉舟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刘志恒的号码。
正在通话中。
和高架上回拨时一样。
他挂断，隔了几秒重新拨打。
仍旧占线。
“你找他有事？”周卫国问。
“刚才那通电话里，他说话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顾沉舟停了一下。
“他问，那只眼睛是不是在看他。”
周卫国朝泵房敞开的门外看了一眼。
“那你等他回电话吧。”
正常情况下，确实没有联系的必要。
可刘志恒离开前的最后一通电话，让一切都变得不正常。
那只眼睛是不是在看我？
顾沉舟还记得电话断开前，刘志恒的声音。
迟缓、空洞，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说话。
“他走以前还说过什么没有？”顾沉舟问。
老孙想了一会儿。
“从卫生间回来以后，他就不怎么讲话了。倒是问过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屋顶像是压低了。”
泵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下意识抬头，尽管头顶只有布满管线的混凝土天花板。
“小冯还跟他说，泵房屋顶一直这么高。”老孙说，“后来他走到门口，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不敢出去。外面太阳挺大的，他用手挡着眼睛，低头走的，从头到尾都没往天上看。”
顾沉舟沉默下来。
七点五十八分，那通不存在的电话警告刘志恒，八点不要抬头。
没人知道刘志恒究竟有没有抬头。
可八点以后，他开始头晕、恶心、视线无法聚焦，还觉得泵房的屋顶像在向下压。
这些症状可能只是受到惊吓后的应激反应，也可能是高温、血压或者其他生理问题造成的。
顾沉舟走进中控室。
室内空调温度很低，正前方几块大屏显示着各泵组运行状态。小冯坐在操作台前，正在核对压力曲线。
刘志恒的位置已经空了。
水杯还放在桌角，杯子里剩着半杯冷茶。椅背上搭着一件薄外套，抽屉没有完全关严，露出半包纸巾和一本翻旧的设备手册。
看起来，他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顾沉舟走到值班记录前。
八点三十一分，刘志恒在交接栏写下：
“本人突发头晕、恶心，视物模糊，暂不适合继续值守。三号泵负荷已降至百分之八十，备用泵启动异常待处理。现由冯立接替本岗位，申请病假回家休息。”
字迹前半段还算工整，写到“视物模糊”以后，笔画开始轻微向右倾斜。
交接人、接岗人和值班主任三处都有签名。
时间是八点三十五分。
流程完整。
“顾工。”小冯转过椅子。
“刘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顾沉舟说，“怎么了？”
小冯迟疑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问我几点。我第一次说八点零六，过一会儿他又问。我说八点零八，他还是问。”
顾沉舟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最后一次是八点十分。”小冯摸了摸手臂，“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对。我问他哪里不对，他只说这里的时间不对。”
中控室的大屏突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
几条数据曲线短暂抖动，随即恢复正常。右下角系统时间仍在一秒一秒向前变化。
09:34:17。
09:34:18。
09:34:19。
小冯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可能是网络波动。”
顾沉舟没有接话。
他走到刘志恒的座位前，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壁是凉的，茶叶已经全部沉到杯底。
旁边放着刘志恒的工作笔记。
顾沉舟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三号泵近几天的轴承温度，没有异常内容。最后一条写于今天七点四十六分：
“三号泵驱动端轴承温度69℃，持续上升，已通知维护。”
再往下，纸面一片空白。
顾沉舟正准备合上笔记，忽然发现页面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像有人曾在上一层纸上用力写过字，后来又把那一页撕掉了。
他把笔记侧向窗户。
阳光斜着照过纸面，凹陷的笔画逐渐显现出来。
不是设备参数。
也不是工作记录。
只有一个重复了很多遍的时间。
7:58。
7:58。
7:58。
每一行都比上一行写得更重。最后几个数字几乎划破纸面。
顾沉舟用手机拍下压痕，随后翻了一下笔记本的装订处。最后一页之前，确实有一张纸被整齐地撕掉，只留下靠近装订线的一小条毛边。
“这本笔记早上有人动过吗？”他问。
小冯摇头。
“刘工自己的东西，没人会碰。他走的时候只拿了手机和随身包，连外套都还在椅子上。”
七月的江安不需要外套，可刘志恒不会把工作笔记撕掉一页以后，再若无其事地留在桌上。
顾沉舟拿出手机，第三次拨打刘志恒的号码。
这一次不再提示正在通话。
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顾沉舟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三十七分。
顾沉舟没有再拨。
他把刘志恒的工作笔记放回原处。上午剩下的时间里，接触器备件从仓库送了过来，备用泵的电流和三号泵轴承温度都没有继续恶化。设备照常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