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没有任何依据,却确定得让人无法怀疑。
那只眼睛已经看见了他。
并且知道他也在看它。
顾沉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左侧车道的女司机双手僵在方向盘上,脸朝着天空,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的身体一点点往座椅里缩。
公交车里,一排乘客同时仰着头。
有人捂住脸,陷入呆滞,
有人哭泣、尖叫,
有人喃喃自语,
有人举起手机,手指停在拍摄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还有人软倒在座位上,双手抱住头,像是在躲避某种即将从天空压下来的重量。
可巨眼没有下落,它甚至不需要靠近。
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让高架、楼宇和整座城市变得脆弱而微小。人群坐在钢铁制造的车辆里,却像一群暴露在空地上的蚂蚁,连寻找遮蔽物都显得可笑。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位于瞳孔正中。
它根本不需要转动。
因为在这样的尺度面前,人类彼此之间的距离毫无意义。
它可以同时凝视这里的每一个人。
顾沉舟强迫自己低下头。
视线离开天空的一刻,他后背的汗骤然冷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见仪表盘的故障灯没有亮;看见双闪按钮就在右前方;看见车内所有东西都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现实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破损。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减弱。
他甚至觉得,天上的东西知道他低下了头。
后视镜里,后方车流已经完全停死。
一辆灰色面包车的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司机趴在气囊上,额头有血。黑色越野车斜在两条车道中间,车尾被撞得凹陷下去。
有人在车里尖叫。
有人持续不断地按着喇叭。
却没有人下车。
顾沉舟拉起手刹,按下双闪。
他的手指有些发麻,第一次没有按准。
手机仍扣在支架上。
八点零分十五秒。
顾沉舟把手机拔下来,点开摄像头。镜头先照到挡风玻璃上的灰尘,随后被他慢慢抬向天空。
巨眼出现在屏幕里。
屏幕里的瞳孔仍旧正对着他,隔着摄像头并没有减轻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差一点移开手机。
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把远处写字楼的顶部、高架路灯和部分护栏一并留在画面里,尽量为画面提供可以判断尺寸和方位的参照物。
手抖得并不明显,呼吸声却全部被录了进去。
屏幕上,那一层套着一层的黑色仍在收缩。
一下。
又一下。
没有声音,却像某种无比庞大的装置正在进行运算。
或者计数。
八点零分三十秒。
巨眼消失了。
不是闭合,也不是逐渐淡去。
前一秒,它还占据着小半片天空,死死凝视着这个世界;下一秒,那里只剩下一片被高温晒得发白的蓝。
错乱的反光同时回到车身、护栏和玻璃幕墙上。
阳光重新拥有了方向。
顾沉舟仍然举着手机。
取景框里空无一物。
那道视线却仿佛没有离开。
它像强光照射后留在眼底的残影,牢牢附着在意识深处。顾沉舟闭了一下眼睛,那层层陷落的黑色反而变得更加清楚。
黑暗的中心仍旧朝向他。
直到旁边传来车门被撞开的声音,他才回过神。
高架上的人声一瞬间乱了起来。
有人推开车门,扶着车身弯腰呕吐。
有人举着电话,语无伦次地问家里人有没有看见。
公交车里传出孩子持续不断的哭声。
一个穿灰领衫的老头站在车道中央,仰头盯着恢复正常的天空,嘴里一遍遍重复:
“它还在看。”
“它还在看...”
顾沉舟结束拍摄,低头检查录像。
十三秒。
文件创建时间:八点零分十七秒。
缩略图里,那只眼睛缩成一团边缘模糊的黑斑。拍摄地点仍然显示东环高架,时间、定位都没有出现异常。
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短暂出现,又迅速掉空。
顾沉舟拨打急救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灼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与车内的冷气形成强烈反差。他低头避过门框,在两辆车之间站直,侧身穿过狭窄的车缝,走向后面的灰色面包车。
司机已经醒了,额角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太阳穴流到下巴。
顾沉舟俯下身,确认司机还能正常应答。
“能听见我说话吗?”
司机喘着气点头。
“叫什么名字?”
“赵……赵海。”
“今天几号?”
司机怔了片刻。
“七月五号。”
“先别乱动,已经有人在报警。”
前方有人从后备厢取出三角警示牌,几名没有受伤的司机也开始查看伤员和车辆。有人拍照,有人报警,有人试图把还能移动的车挪到一旁。
秩序并没有恢复。
人们只是在最初的空白之后,本能地抓住了自己还会做的事情。
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声音很远,被堵在匝道下方,一时无法靠近。
顾沉舟刚站起身,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八点零三分。
刘志恒。
信号仍然只有一格,来电却接通了。
顾沉舟把手机贴到耳边。
“我在东环高架,被人追尾了。人没事。三号泵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答。
中控室的设备蜂鸣仍然持续着,但比先前更加混乱。有人在远处大声争论,似乎也在谈论刚才出现在天空中的东西。
刘志恒的呼吸很重,像是刚跑过一段路。
“你真在高架上?”他问。
“嗯。”
“你一直在高架上?”
顾沉舟皱起眉。
“你想问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刚才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顾沉舟看了一眼屏幕。
“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电话?”
“八点以前。”
“没有。”
“有。”刘志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你的号码。”
顾沉舟靠在车门旁,把通话窗口缩到屏幕上方,打开手机记录。
最上面一条是七点五十四分刘志恒打来的电话。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此后没有任何记录。
“几点?”顾沉舟问。
“七点五十八。”
“你确定?”
“我刚看了通话记录,就是七点五十八。”
高架上有人开始呼喊,让前面还能移动的车辆尽量靠边。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却仍被堵在层层叠叠的车流之外。
顾沉舟盯着自己的通话记录。
七点五十四分之后,一片空白。
“电话里说了什么?”他问。
刘志恒没有立刻回答。
中控室的蜂鸣声透过听筒,一声接着一声。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
“你的声音不太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很远,像是隔着很深的水。”
顾沉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它说了什么?”
电话另一端,刘志恒的呼吸声变得很轻。
“它叫了我的名字。”
“然后呢?”
“它说——”
刘志恒停顿了一下。
“八点不要抬头。”
高架上的阳光依旧刺眼。顾沉舟却感觉不到温度了。
他看向恢复正常的天空,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收了回来。
“你抬头了吗?”
刘志恒没有回答。
“刘志恒。”
电话里只剩下设备持续不断的蜂鸣。
顾沉舟握紧手机,提高声音:
“你刚才有没有抬头?”
很长时间后,刘志恒终于开口。
“顾工。”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迟缓。
“那只眼睛……是不是在看我?”
通话突然中断。
顾沉舟立刻回拨。
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一次,系统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顾沉舟盯着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七点五十四分那条正常通话记录上方,短暂闪过了一行新的灰色文字。
七点五十八分。
呼出电话。
刘志恒。
持续时间:五秒。
顾沉舟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没有触碰屏幕。
那条记录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机上,然后消失。
顾沉舟站在横七竖八的车辆之间,缓慢抬起头。
天空澄澈,太阳炽烈。
没有眼睛。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借用了他的号码。
借用了他的声音。
并且在那只巨眼降临之前,准确地知道了它会在什么时候睁开。
七点五十八分。
它打来了电话。
而现在,它知道顾沉舟已经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