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苍老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凌逍遥识海里荡开一层层涟漪。
"别慌。"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沙哑的笑意,"本座这一觉,睡了三百年。今日才算等来一个能说上话的。"
凌逍遥没慌。他这人有个毛病——事情越离谱,他越冷静。前世加班都能加出个猝死,醒来穿成一个废物少爷,脑子里再住个老头算什么?顶多算合租。
"你是谁?怎么住我脑子里?"
"本座无名。"那声音道,"世人从前唤我'禁老'。三百年前一场大劫,肉身毁了,一缕残魂寄在这枚印记里,一睡就是三百年。"
"等等。"凌逍遥打断他,"你刚说睡了三百年——本少今年十六,你上哪儿睡的三百年?"
"不是在你这儿。"禁老道,"是这枚印记里。你凌家先祖当年救过本座一命,这枚印记,就是本座还的债。后来它一代代传下来,落到了你娘手里,又被她封进了你体内。"
"那你……"
"跟着印记一起,在你身上待了十六年。"禁老淡淡道,"昨夜你胸口那一烫,才把本座惊醒。"
"凌家先祖?"凌逍遥心头一动。
他本想问的是另外三个字——我娘呢。可那三个字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不着急,来日方长。
"那我先问别的。"他道,"我这身体,经脉寸断、丹田被封,是谁干的?"
禁老沉默了片刻。
"知道。"
"说。"
"不到时候。"
凌逍遥乐了:"得,又是这套。前世我们老板也爱这么说——'小伙子,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我干到加班猝死,他给我送了个花圈。"
"……花圈是何物?"
"回头你就知道了。"凌逍遥搓了搓手,"禁老是吧?既然住在本少这儿,总得交点房租吧?"
"房租?"
"这具身体是废了点,可好歹是你的容身之所。住着不交钱,天底下哪有这道理?水电不要钱?物业不要钱?"
禁老被他噎了半天,忽然笑了:"好一张嘴。也罢——本座残魂未稳,先传你一丝'禁脉'之力,够你保命。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一股温热的洪流猛地灌进四肢百骸。
凌逍遥浑身一震。
那股力量不走经脉,偏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人拎着一壶滚水,一寸一寸地烫他那些堵死了的血脉。疼。真疼。他牙关咬得咯咯响,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愣是一声没吭。
"哼出来。"禁老道,"憋着伤身。"
"憋着……显得疼得高级。"凌逍遥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禁老似乎笑了一声:"你这小子,倒对本座胃口。"
第一遍冲刷完,窗纸已经泛白。凌逍遥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日头晒干的三文鱼。第二遍,他能坐起来了。第三遍,他试着握了握拳——空气在指缝间,微微一炸。
"凡胎三重。"他咧嘴,"壳子没变,里头不一样了。"
"省着用。"禁老的声音淡下去,"在外人眼里,你还是那个废物。莫露底。扮猪,才吃得虎。"
"懂。"凌逍遥盘膝坐好,"本少专业对口。"
"扮猪不是窝囊。"禁老难得认真了一句,"是让对手看轻你,等他露出破绽,再一口咬住咽喉。你这一身禁脉之力,眼下也就够吓唬凡胎。真碰上灵泉、真元,人家一根指头就能摁死你。藏得住,才活得久。"
"活得久有什么用?"
"活得久,才能把该问的问清楚。"禁老道,"比如——是谁封了你的丹田。"
凌逍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禁老,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识海里静了很久。
"她啊,"禁老的声音低下去,像在翻一本旧书,"是个比你还倔的人。这世上能让本座服气的没几个,她算一个。"
"她还在么?"
"这问题本座答不了。"
"又是不到时候。"
"是时机未到。"禁老纠正他,"你若真想知道,就活到那一天。"
凌逍遥没再问。他把这四个字咽回肚子里,跟这些年咽下去的所有委屈搁在一块儿——他发现那地方挺宽敞,还能再装。
禁老最后留下一句:"你丹田里那道封印,本座如今解不开。但禁脉之力会一点一点磨它。你只管练,别急。"
"行。"凌逍遥点头,"一边扮猪,一边长肉。等哪天装不下去了——"他眼底掠过一点光,"就让他们开开眼。"
"还有一事。"禁老忽然道,"'禁脉'这两个字,你是怎么想的?"
"禁……禁止的禁?"凌逍遥一愣,"这名儿听着就不像好货。"
"禁者,封也。"禁老道,"这世上所有被人封起来的东西,都叫禁。禁地、禁术、禁物。你这脉,是被天道封过的脉,走的是旁人走不得的路——所以叫禁脉。"
"旁人走不得的路,"凌逍遥咂摸了一下,"那不就是死路?"
"死路走通了,就是活路。"禁老淡淡道,"三百年前,本座就是不信这个邪。"
凌逍遥没接话。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咽了下去。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他重新闭上眼,引着那一丝温热的力量,第四遍冲刷经脉。
疼还是疼。可他渐渐摸出点门道——那股力量有自己的脾气,你越是硬扛,它越是横冲直撞;你若是松下来,顺着它走,它反而乖乖替你疏通淤塞。
"跟做人一个道理。"他在心里嘀咕,"越较劲,越难受。"
天亮后,凌逍遥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前世出租屋窗外也有一棵。那时候他每天六点起床,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就为了在格子间里,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你这方案不行"。
"上辈子被人骂废物,这辈子还是废物。"他自嘲地笑了笑,"合着我这专业,是跨界的。"
"又在胡言乱语。"禁老的声音渐远,"本座要睡了,残魂养一分是一分。你莫要死了——你死了,本座这笔债,就还不清了。"
"放心。"凌逍遥伸了个懒腰,"本少命硬。"
第二天一早,凌逍遥刚收功,门外忽然炸开一阵喧哗。
"凌三少爷!滚出来!"
凌小七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脸都白了:"三少爷!是南宫家的护院王虎,凡胎七重!他说昨儿您辱了南宫家的脸面,今儿要上门'讨教讨教'!"
凌逍遥推门出去。晨光里,凌家大门外乌泱泱站了十来号人,领头那大汉熊背虎腰,抱着膀子,一脸横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刚被滚水烫过的手,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他活动了下手腕,"本少正愁没地方,试试这禁脉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