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降落时，夏睿凡已经晕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像一滩烂泥般从剑身上滑下来，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白眉长老适时伸手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量稳住了他。
“多谢…”夏睿凡喘着气，抬眼打量四周。
他们落在一处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广场尽头是巍峨的山门，白玉为基，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剑宗。字迹里隐约有剑意流转，看久了眼睛发疼。
山门外云雾缭绕，几座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檐角飞翘的殿宇点缀其间，偶有流光掠过，是御剑而行的修士。
仙家气象，扑面而来。
夏睿凡张了张嘴，想发表点感慨，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赶紧捂住嘴，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随我来。”白眉长老淡淡道，转身向山门走去。
夏睿凡踉踉跄跄跟上。他身上那件焦黑的破布衣服在这样仙气飘飘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块被烤糊的抹布误入了绫罗绸缎的展览会。
守门的弟子见到白眉，立刻躬身行礼：“长老。”
目光扫到夏睿凡时，其中一人眉头微皱，但没多问。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石路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树身上缠着发光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偶尔有穿着统一青色道袍的弟子经过，见到白眉纷纷行礼避让，好奇的目光在夏睿凡身上打转。
“那是谁？怎么这副模样？”
“白眉长老带回来的，莫非是新弟子？”
“看样子是遭了灾，衣衫褴褛的。”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夏睿凡低头看看自己焦黑的双手，又看看那些纤尘不染的道袍，突然有种农民工误入高端酒会的感觉。
白眉长老脚步不停，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一口古井，几丛翠竹，三间朴素的瓦房。
“此处是外门执事堂的侧院，你暂住此处。”白眉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稍后有执事来为你登记，测灵根。”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床上铺着青灰色的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但干净。
夏睿凡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床被褥上。
被子。一张真正的、可以躺上去的床。
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的疲惫，穿越的冲击，雷劈的伤痛，高空飞行的眩晕，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眼眶一热，几乎是扑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面。
粗糙，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能…先睡会儿吗？”他转头，眼巴巴地看着白眉长老。
白眉显然没遇到过这种要求的预备弟子，沉默片刻，道：“测灵根只需片刻，测完再歇不迟。”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道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走进来，对白眉躬身：“长老，这位是…”
“新发现的苗子，你给他测测灵根。”白眉道。
中年男子应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圆盘。玉盘晶莹剔透，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凹陷，正好能放下一只手。
“把手放上去，放松心神。”男子对夏睿凡说。
夏睿凡看看玉盘，又看看白眉，慢吞吞地抬起右手——那只焦黑、破皮、还沾着泥污的手。他犹豫了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按在玉盘中心。
触感温凉。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玉盘静悄悄的，像块普通的石头。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正欲开口，玉盘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一种光，是很多种。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光芒从玉盘边缘次第亮起，你追我赶，像一场混乱的灯光秀。光芒在玉盘表面流动、碰撞、交融，最终混成一团难以形容的浑浊色块，乍一看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再细看又像是什么抽象派艺术家的癫狂之作。
中年男子的脸色随着光芒的变化而变幻，从期待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混杂着惋惜和无奈的表情。
“这…”他看向白眉长老，“灵根…太杂了。”
夏睿凡虽然不懂修仙界的常识，但看对方脸色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结果。他缩回手，玉盘上的光芒随之熄灭。
“五行俱全，却无一突出。”中年男子摇头，“金三成，木两成，水两成，火两成，土一成，还有半成乱七八糟的异种灵气纠缠不清。如此灵根，修行事倍功半，筑基都难。”
白眉长老看着恢复原状的玉盘，长眉微蹙。他亲自捡起玉盘，注入一丝灵力，玉盘再次亮起，依旧是那团浑浊的杂色。
“确是如此。”白眉将玉盘递还给中年男子，看向夏睿凡的目光里，那点微弱的兴趣已经淡去，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灵根乃天生，强求不得。你虽遭雷劫不死，但仙路…”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摇头。
中年男子会意，对夏睿凡道：“小友，天剑宗乃剑修大宗，对弟子灵根要求颇高。你这灵根…怕是难入内门。不过既然白眉长老带你回来，我可安排你在外门做个杂役，做些洒扫、看管药园之类的活计，也算有个安身之处。你可愿意？”
杂役。
夏睿凡脑子嗡了一声。他穿越前是程序员，虽然天天被当牲口使，好歹也算技术工种。穿到修仙界，直接降级成扫地僧？
但看看自己这身破破烂烂的样子，想想刚才那口差点吐在仙人袍子上的秽物，好像也没什么挑剔的资本。
“包吃住吗？”他脱口而出。
中年男子一愣：“自然，外门杂役，食宿全包。”
“有双休吗？”
“双…休？”中年男子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每七天休两天。”夏睿凡解释，“哦，你们这儿可能按旬算？那每十天休两天？”
中年男子和白眉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天剑宗的杂役，哪天不是天亮即起，洒扫庭除，侍弄灵田，喂养灵兽？还休二？做梦呢。
“宗门规矩，杂役每月可休一日。”中年男子道。
夏睿凡眼前一黑。996算什么，这里直接升级成007，月休一天。
“那…加班费呢？”他垂死挣扎，“就是超出工时…呃，超出平常干活时间的工钱？”
中年男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宗门供你吃住，传你基础吐纳法，已是恩典。你还想要额外工钱？”
夏睿凡沉默了。他想起穿越前，项目经理拍着桌子说“能在这里工作是你们的福气”，想起HR微笑着解释“我们提供的是成长平台，不要只看眼前薪资”。
换了个世界，资本家…哦不，宗门的说辞居然一模一样。
白眉长老已经失去了兴趣，转身欲走。他本以为能硬接天雷而不死的少年，或许有些特殊之处，现在看来，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灵根如此杂乱，仙路已绝，不值得浪费精力。
眼看那月白的袍角就要消失在门外，一种强烈的恐慌攫住了夏睿凡。
他不知道什么灵根什么仙路，但他知道，这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头，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这根稻草也飘走了，他一个穿越者，身无分文，浑身是伤，在这个陌生的修仙界能活几天？
“仙人留步！”
夏睿凡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了白眉长老的衣角。
触手丝滑冰凉，是上好的料子。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生怕一松手，最后的机会就溜走了。
白眉长老脚步一顿，微微侧身，垂眼看他。
“我…”夏睿凡脑子飞速转动，想找点有说服力的理由，可嘴里蹦出来的却是：“包吃住吗？有双休吗？加班…有补贴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白眉长老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活了数百年，见过痛哭流涕求收徒的，见过跪地磕头表忠心的，见过慷慨激昂诉壮志的，唯独没见过拽着他衣角问有没有双休的。
荒唐。可笑。
但就在夏睿凡抓住他衣角的瞬间，白眉体内平稳运行了数百年的灵力，忽然毫无征兆地波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转瞬即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微澜。
可白眉是什么境界？他对自身灵力的掌控早已入微，任何异常都不可能逃过感知。这波动来得诡异，去得也快，等他凝神细查时，体内灵力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他低下头，看着少年焦黑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少年仰着脸，脸色惨白，眼神里是全然的惶恐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那张脸上还残留着雷击的焦痕，脏兮兮的，狼狈不堪。
这样一个灵根杂乱、满口胡言的小子，怎么会引动他的灵力？
白眉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夏睿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也慢慢松了。他知道自己问了蠢问题，在仙人眼里，他大概像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就在他准备松开手，接受杂役命运的瞬间，白眉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问什么？”
夏睿凡一愣：“啊？我…我问包吃住吗，有双休…”
“前一句。”
“仙人…留步？”
白眉长老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良久，他轻轻一拂袖，夏睿凡抓着衣角的手被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
“罢了。”白眉转身，对中年男子道，“先安排他在外门住下，养好伤。灵根之事…日后再议。”
中年男子连忙躬身：“是，长老。”
白眉又看了夏睿凡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后只留下一句：“好生休息。”
月白的身影飘然离去，消失在院门外。
夏睿凡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是…答应了？没答应？日后再议是什么意思？
“小子，你运气不错。”中年男子收起玉盘，语气缓和了些，“白眉长老既然发话，你便先在杂役处安顿下来。我叫赵执事，外门杂役都归我管。你叫什么？”
“夏睿凡。”
“夏睿凡，好。你身上有伤，今日先歇着。这屋里有干净衣物，后院有井，自己打水擦洗。明日辰时，到前院找我，给你派活。”赵执事说完，也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睿凡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粗布被褥磨着皮肤，但确实是一张能躺下的床。
他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右手，看着刚才抓住白眉衣角的手指。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暖流，从指尖流入，但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是这具身体被雷劈后的后遗症？还是…
他摇摇头，甩开不切实际的幻想。灵根杂乱，仙路已绝，这是那位赵执事说的。他现在就是个杂役，月休一天，没有加班费，唯一的好处是包吃住。
夏睿凡躺下去，粗糙的被面贴着皮肤。他看着房梁，上面结着蛛网，一只小蜘蛛慢悠悠地爬过。
穿越了。修仙世界。灵根杂乱。外门杂役。
他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至少…”他喃喃自语，“不用加班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在群山间回荡。夏睿凡闭上眼睛，闻着被褥上阳光的味道，听着陌生的钟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迷迷糊糊地闪过：
那个白眉长老，为什么最后又改了主意呢？
夜色渐深。外门执事堂的侧院安静下来，只有夏睿凡均匀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就在几座山峰之外，天剑宗深处，白眉长老站在自己的洞府前，负手望着云海，长眉微锁。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灵力波动，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他熟悉的体系。
像某种平衡被打破，又瞬间复原的余韵。
“夏睿凡…”白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若有所思。
夜风吹过，云海翻涌，月华如水。
修仙界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