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睿凡是被冻醒的。
窗户纸透着蒙蒙亮光,山里清晨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渗进那床薄薄的粗布被褥。他蜷了蜷身子,想把整个人缩进被窝,但肩膀和后背的伤被压到,疼得他龇牙咧嘴。
记忆慢慢回笼。加班,猝死,穿越,雷劈,测灵根,杂役。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花了三分钟确认这不是梦。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一夜过去,网又大了些。
“所以…”夏睿凡喃喃自语,“我真的在一个修仙宗门里,即将成为一名…杂役。”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抽气。
门被推开,赵执事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粗布衣服。
“醒了就起来,换身衣服,吃了早饭。”赵执事把托盘放在桌上,“白眉长老传话,让你去一趟主峰。”
夏睿凡愣了:“主峰?找我?”
赵执事看他一眼,眼神复杂:“长老没多说,只让你去。快点,别让长老等。”
夏睿凡不敢耽搁,忍着痛爬起来。那套灰色衣服是杂役的统一服饰,布料粗糙,但至少干净完整,比他身上这件焦黑破布好得多。他笨手笨脚地换上——这衣服的系带和现代完全不同,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穿好。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烂,馒头是粗粮馒头,硬邦邦的,咸菜齁咸。但夏睿凡吃得狼吞虎咽。穿越到现在,他终于吃上一口热乎的。
吃完饭,赵执事领着他出了院子,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边缘是悬崖,云海在脚下翻滚,几座险峰在云中露出头来。
“白眉长老在主峰,你在此等候。”赵执事说完,退到一边。
夏睿凡站在平台边缘,小心翼翼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只有茫茫云海。他腿有点软,往后退了两步。
晨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灰布衣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群山间回荡。偶尔有流光划过天际,是御剑而行的修士,衣袂飘飘,仙气十足。
这场景,搁以前他得拍照发朋友圈。现在,他只担心会不会被风吹下去。
等了一炷香时间,天边一点白光疾驰而来,迅速放大。是白眉长老,依旧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踏着一柄晶莹飞剑,破开云海,稳稳落在平台之上。
“长老。”赵执事躬身行礼。
白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夏睿凡身上。少年换了衣服,脸上手上的焦黑擦洗过,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皮肉,只是还有些地方红肿未消。那身灰布杂役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人越发瘦小。
“随我来。”白眉只说了一句,便踏上飞剑。
夏睿凡看看那柄悬在离地三尺的剑,又看看脚下的万丈深渊,喉咙发干:“长老,我们…飞过去?”
“主峰距此三十里,不御剑,你要走到明日么?”白眉淡淡道。
三十里。夏睿凡眼前一黑。他这身伤,走三里都够呛。
咬咬牙,他学着昨天白眉带他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往剑上爬。动作笨拙,差点一头栽下去。白眉皱了皱眉,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力量托起夏睿凡,将他稳稳放在飞剑后半段。
“站稳,抓紧。”白眉说完,飞剑微微一震,缓缓升起。
夏睿凡死死抓住剑身——虽然他怀疑这玩意儿光不溜秋的根本抓不住。失重感传来,飞剑开始加速,平台、赵执事、树木、山崖,一切都在飞速下沉、远去。
狂风扑面,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死死闭着眼,感觉自己像坐上了一架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还是敞篷的。
“长老!”风声呼啸中,夏睿凡扯着嗓子喊。
“何事?”白眉的声音平静地传过来,明明不大,却在狂风中清晰可闻。
夏睿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咱们宗门…给交五险一金吗?”
飞剑似乎微妙地晃了一下。
白眉缓缓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何谓…五险一金?”
“就是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还有住房公积金!”夏睿凡抓紧时间,在风里大喊,“就是以后老了干不动了,宗门给养老吗?受伤生病了,给治吗?万一…万一我扫地的时候摔断了腿,算工伤吗?有赔偿吗?还有,要是以后我想在宗门里安家,能给分房吗?或者给点住房补贴?”
他一口气问完,喘了口气,眼巴巴看着白眉的背影。
白眉长老沉默了。
他活了数百年,听过弟子问“何时能筑基”,问“剑诀如何精进”,问“丹药何处寻”,甚至问“道侣怎么找”。唯独没听过有人问,老了干不动了宗门管不管,扫地摔断腿赔不赔。
修仙之人,与天争命,受伤陨落皆是常事,何来“赔偿”一说?至于养老…修为不进步,寿元耗尽,化作黄土,便是归宿。分房?修士一人一剑,或居洞府,或游天下,要房何用?
荒唐。荒谬。
但看着少年在风中瑟瑟发抖、却还执拗地等着答案的样子,白眉忽然觉得,这问题背后,似乎藏着某种他从未想过的逻辑。
“修仙之人,凭修为说话。”白眉最终道,“你若筑基,寿两百载,自有宗门供奉。若结金丹,寿五百,可开洞府。修为越高,宗门予你越多。至于你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未有先例。”
夏睿凡的心凉了半截。没五险一金,没保障,纯靠业绩(修为)说话,业绩不好就被淘汰。这熟悉的狼性文化,换了个世界,换了个包装,本质一点没变。
“那…有年终奖吗?”他不死心,“就是一年干完了,发点额外的奖励?灵石啊,丹药啊什么的?”
“年终…奖?”白眉的语调罕见地出现了起伏。
“对啊!就是激励弟子好好干活,好好修炼,年底多发点,大家有过年的盼头!”夏睿凡试图解释,“我们那…我以前待的地方,都有年终奖的!干得好多发,干得不好少发,但不至于没有吧?”
飞剑又晃了一下。这次比较明显。
白眉长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忽然有点后悔,昨天为什么没让赵执事直接把这家伙安排去扫茅房。
“宗门大比,名列前茅者,自有奖赏。”他硬邦邦地说,“平日完成宗门任务,可得贡献点,换取资源。这便是…你的‘年终奖’。”
夏睿凡眼睛一亮:“那贡献点能换灵石吗?比例多少?一万贡献点能换多少灵石?还有,宗门任务多吗?危险吗?如果任务太难完成不了,扣贡献点吗?有KPI考核吗?每月必须完成多少贡献点?完不成会怎么样?末位淘汰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比一个离谱。白眉长老握着飞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KPI?末位淘汰?这都是什么邪魔外道的词汇?
“没有。”白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加班费呢?”夏睿凡完全没察觉到危险,还在执着地完善他的“入职待遇调研”,“就是超出平常干活的时间,比如我白天扫完地了,晚上还得去浇灵田,这多干的活,给算额外工钱吗?按什么标准算?是平时工钱的1.5倍还是2倍?节假日干活给三倍吗?咱们宗门有哪些法定节假日?春节…哦不对,你们这儿过年吗?过年放几天?”
风声似乎都小了。
飞剑悬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白眉长老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月白的道袍在风中飘动,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表情是夏睿凡从未见过的复杂。
困惑,荒谬,恼怒,还有一丝深深的、对人生的怀疑。
数百年的修行,数千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被一个刚入门、灵根杂乱、满嘴胡言的小杂役,用一连串闻所未闻的问题,砸出了细密的裂纹。
白眉长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夏睿凡,仿佛要透过这具皮囊,看看里面到底住了个什么玩意儿。
夏睿凡被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是问问…入职待遇不清楚,心里没底嘛…”
白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仿佛有岩浆在涌动。
“没有。”他声音平板,“没有加班费,没有节假日,没有…你问的那些。修仙之人,当勤修不辍,与天争命。岂可贪图安逸,计较锱铢?”
飞剑重新开始加速,比刚才更快,更急。
夏睿凡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他赶紧趴下,死死抱住剑身,嘴里还在嘟囔:“不给加班费就算了,态度还这么差…这企业文化不行啊…”
白眉长老的背影僵了僵,飞剑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狂风呼啸,云海在脚下翻腾。夏睿凡趴着,脸贴着冰冷的剑身,能感觉到剑身在微微震颤——不知道是飞得太快,还是御剑的人在抖。
他忽然觉得有点晕。
不是恐高那种晕,是生理性的晕。胃里那碗稀粥和硬馒头开始造反,随着飞剑的颠簸、旋转、急速升降,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
“长老…”他虚弱地喊了一声。
白眉没理他,飞剑一个俯冲,穿过一片浓厚的云层。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飞剑剧烈颠簸。
“唔…”夏睿凡捂住嘴,脸色发白。
又一个急转弯,离心力把他狠狠甩向一侧。他拼命抓紧剑身,指尖发白。
不行了,真的要吐了。
“长老!停一下!我要…”他话没说完,飞剑猛地向上拉升,几乎是垂直着冲向更高的天空。
失重感让夏睿凡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
“呕——!!!”
一股混杂着小米粥、馒头渣和胃酸的秽物,呈喷射状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由于飞剑正在爬升,这口呕吐物在离心力和惯性的作用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白眉长老的肩头,不偏不倚,全浇在了他那纤尘不染、仙气飘飘的月白道袍后背上。
噗叽。
黏糊糊、热腾腾、气味感人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上好的丝质衣料。
飞剑停了。
悬在万米高空,云海之上,罡风凛冽。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风声呼啸,还有夏睿凡虚弱的干呕声。
白眉长老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虽然看不见,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黏腻、散发着酸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淌,浸湿了里衣,贴在了皮肤上。
他的身体僵硬如石。
数百年的修为,在这一刻没能护住他的道心。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裂痕。眉毛在跳,眼角在抽,嘴角在抖。
夏睿凡吐完了,舒服了点,一抬头,看见白眉长老后背那滩壮观的污渍,以及长老僵硬的背影。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长、长老…”夏睿凡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飞剑太颠了…我晕剑…”
白眉长老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气的,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应激反应。
他,天剑宗长老,元婴真人,修仙界有名有姓的人物,被一个刚入门的小杂役,吐了一身。
吐了一身。
“我…”白眉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我要…”
他要干什么?把这小子从飞剑上扔下去?一个雷法劈成焦炭?还是带回宗门,罚他去扫一百年茅房?
夏睿凡闭紧眼睛,等待审判。
良久,他听到一声极轻、极长、仿佛用尽了全部修为才压下去的叹息。
然后,是灵光闪烁的声音。
夏睿凡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白眉长老身上泛起柔和的白光,那滩污秽在白光中迅速消失、分解、化为虚无。月白道袍恢复洁净,甚至比之前更白,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除尘术。一个最基础的小法术。
但白眉长老用这个法术时,手指的颤抖,夏睿凡看得清清楚楚。
“抱、抱歉…”夏睿凡小声说。
白眉长老没回头,也没说话。飞剑重新启动,这次速度平缓了许多,稳稳地向前飞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萧索。
夏睿凡趴回剑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入职第一天,把未来领导吐了一身,还问了一大堆让对方怀疑人生的问题。
这修仙之路,还没开始,怎么就感觉快要走到头了呢?
他悄悄抬起头,看着白眉长老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苍凉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仙人,该不会…被我气出心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