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个死者的底细,雷铮当天傍晚就报齐了。
第一个死在城南破庙,张家的独子,二十三岁,家里开着城东最大的绸缎庄,人在半月前没了。第二个死在城北废园,李举人的儿子,二十二岁,比他晚死五天。加上今天林子里这位王财主的独苗,三条人命,半月之内,一处一个,间隔五天,掐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三个人生前认不认识?"裴砚问。
"一块儿混的。"雷铮说,"赌钱、喝酒、听曲儿,陈留县城就这么大,纨绔的圈子更小,三个人是拜过把子的交情。"
"那就好办了。"裴砚把放大镜收进布包,"圈子小,结仇的路子也窄。查他们仨半月之内,跟谁红过脸,跟谁有过钱债、人债。"
雷铮应声去了。
第二天上午,裴砚把前两个案子的卷宗调了出来。仵作的格目写得马虎,统共十几行字,"利器伤喉而死"六个字用了两回,其余一片空白。但有一点记得还全——两处刀口,都是左耳根进右耳根出,与昨日所见分毫不差。同一个手法,同一把刀,同一个人。
他又让雷铮把前案封存的遗物取来,当着他的面重新过了一遍。
轮到张公子的指甲垢,镊子尖挑出一根头发的时候,裴砚的手停住了。
头发黑色,两寸来长,打着卷,卷得又密又实。张公子是直发,剪得也短,平日还抹头油,绝不是这样的毛质。
裴砚把那根卷发凑到窗光下,看了很久。
死者指甲缝里的东西,只会来自两个人——他自己,或者最后死死抓过他的那个人。
"雷铮,"他把卷发包进油纸,"三个死者生前最后一次一块儿露面,是什么时候?"
这一查,消息来得比预想还快。当天下午,雷铮就带回了一个名字。
霍承业。
城南开蒙馆的教书先生,三十来岁,为人老实,学问好,附近人家都愿意把孩子送去。半个月前——正好是张公子死的前三天——三个死者在倚云轩吃酒,吃到了半醉,撞见上菜的女眷,是霍承业的媳妇,戚巧娘,城南出了名的美人。
"三个人借着酒劲动了手,动手动脚。"雷铮说到这儿,往地上啐了一口,"霍承业正好来接媳妇,上去拦,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门牙都打松了一颗。三个人还撂了话——三天之内,让戚巧娘陪他们睡觉,不然就砸了他的蒙馆,让他滚出陈留县。满楼的客人都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第三天,张公子就死了。隔五天,李公子。再隔五天——"雷铮朝城东方向努了努嘴,"昨儿那位。"
裴砚没接话,等他说完。
"霍承业本人呢?"
"死了。"雷铮的声音低了半截,"张公子死的第二天,投河。尸首在汴河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肿得脱了相,是他媳妇认的尸,埋在乱葬岗边上,就一块木牌。街坊都说,这是读书人面皮薄,挨了打又护不住媳妇,一时想不开。"
一条线,在裴砚脑子里慢慢搭起来了:妻子被辱,丈夫被打,凶手持刀,连杀三人,然后投河自尽。街坊说起来,这是一条再顺不过的因果,顺得像戏文。
可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第一,霍承业是拿笔杆子的,身板单薄,平日里连五十斤的米袋都扛不动。那刀口裴砚验过,入肉极深,一气呵成,没有第二刀——这不是文弱书生能有的手劲,这是杀惯了人、或者练惯了刀的手。
第二,三个死者死在三个地方,城南破庙、城北废园、城东小树林,个个偏僻,可凶手个个摸得准。张公子死在破庙,是因为那儿是他跟人私会的老地方,李公子死在废园,那儿是他赌输了躲债的去处。一个教书先生,上哪儿知道这些?除非有人把三个人的行踪,一个一个递到他手里。
第三,死者指甲缝里那根卷发。
"霍承业的头发,是直的还是卷的?"裴砚问。
雷铮愣了一下:"这……谁注意这个。尸首都烂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出来。"
"那就把坟刨开。"
"啥?"雷铮的眼睛瞪得溜圆,"裴兄弟,人土都入了十几天了,还刨?温大人那儿……"
"我去跟大人说。"裴砚把三个疑点一条条摆给他听,摆到最后一条,他把油纸包打开,那根卷发躺在白纸上,"张公子死前抓过凶手的头发。我要确认两件事:霍承业是不是卷发,和——棺材里躺的,到底是不是霍承业。"
雷铮的脸慢慢白了。他不是笨人,听懂了第二层意思:"你怀疑……他媳妇认错了尸?"
"尸体泡了三天,面目全毁,她说是,别人也没法说不是。"裴砚把油纸折好,"也可能她没认错。也可能——她从头到尾都清楚棺材里躺着谁。"
雷铮后背窜上一股凉气,半晌一跺脚:"中!俺这就去办。只是乱葬岗那地方,白日里都没人敢多待……"
"那就多带两个人,带上灯。"裴砚看了他一眼,"正午去。日头最足的时候。"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乱葬岗上还是阴气沉沉。土包挨着土包,蒿草长得半人高,一块歪木牌立在最新的土堆前,"霍公承业之墓"几个字被雨泡涨了,笔画发虚。一只瘦狗远远跟着他们,肋骨根根可数,雷铮扔了半块炊饼把它打发了。
四个衙役挖了小半个时辰,薄皮棺材见了天。棺盖一撬开,一股恶臭涌出来,两个年轻衙役扭头就吐了,连雷铮都别开了脸,刀疤绷得发白。
裴砚拿布巾蒙住口鼻,蹲下去,先看的不是脸,是头发。尸身肿得变了形,五官认不得了,头发还在——直发,黑,而且留得很长,足有一尺。
教书先生即便散发,也养不到这么长。
"霍承业小时候磕掉过一颗门牙,补的是金牙。"雷铮照着查来的底细念,"左边,上门牙。邻里好几个老人都记得,他一笑就漏金。"
裴砚捏开尸体的嘴,撬开嘴唇。左边上门牙完好无损,牙根白净,是天生的真牙。
金牙呢?
最后看手。死者的手骨节粗大,掌心一层硬茧,虎口和指肚全是磨出来的痕——这是常年握锄头、扛担子、干重活的手。霍承业握了十几年笔,手上该有茧,但茧只在右手中指侧面,薄薄一处,绝不是这样一双手。
土坑边上静了半晌。雷铮盯着棺材里那张变形的脸,声音发干:"那……这人是谁?"
"不知道。"裴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但肯定不是霍承业。"
风掠过乱葬岗,卷起几片烧剩的纸钱。雨又开始下了,雨点砸在新翻的黄土上,噗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敲门。
"两件事。"裴砚说,"去查,最近陈留县有没有失踪的闲汉乞丐,年纪身量跟霍承业相当的——给这位找个名字,入土为安。再派稳当的人,把戚巧娘'请'到县衙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客气点。请。"
雷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那口敞开的棺材:"裴兄弟,你说霍承业这会儿……人在哪儿呢?"
裴砚望着雨幕深处,没答。
一个"死人"藏在暗处,有人替他铺好了所有的路——替死的尸首,精确的时辰,三个纨绔的行踪。教书先生只是一颗被摆上去的棋子,下棋的人,还在棋盘后面坐着。
而他怀里那块"弃子"铜牌,正贴着心口,凉得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