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巧娘是当天夜里被带到县衙的。
一身素白,头上别着朵白花,是给霍承业戴的孝。她跪在大堂的青砖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民妇戚氏,拜见青天大老爷。"
夜里的县衙空荡荡的,两盏灯笼在廊下晃,把她跪着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崇古坐堂,捻着胡子没急着开口,把目光递给了堂下的裴砚。
裴砚从证物桌上拿起两样东西,慢慢走到她面前。
"戚氏,你说你丈夫投河死了。"他把一张验格摊开在她眼前,"今天下午,我们开了棺。棺材里那个人,头发是直的,长一尺,左边上门牙完好无损。"
他停了一停。
"而霍承业,天生卷发,从小磕掉过一颗门牙,补的是金牙。"
戚巧娘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这个。"裴砚又展开一张油纸,里面是那根从张公子指甲缝里挑出来的卷发,"死者临死前,从凶手头上抓下来的。很卷,密实,两寸长。陈留城里,卷成这样的人不多。"
大堂上静了下来。灯笼纸罩被风顶了一下,噗噗地响。
戚巧娘低着头,好半天,裴砚看见有水滴落在她面前的青砖上,一滴,又一滴。她没去擦。
"民妇……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飘。
"我的意思很简单。"裴砚把油纸收拢,"棺材里那个不是霍承业,是个替死鬼。霍承业没死,他杀了人,让你帮着演了一出认尸的戏。"
"不可能!"戚巧娘猛地抬头,随即又意识到失态,把声音压回去,"民妇亲手认的尸,那是民妇的丈夫……"
"泡了三天的尸首,五官全毁,你说是,谁也没法说不是。"裴砚看着她,"我再问你一遍。霍承业在哪儿?"
戚巧娘死死咬着嘴唇。裴砚不急,就站在那儿等。堂上堂下都没人出声,只有更漏一下一下地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垮了。
"……城南砖窑厂。"她说,"他装成烧窑的,化名田二。窑厂的工头收了钱,不问来历。"
雷铮带着人赶到城南砖窑厂时,窑火还没熄。工棚里,一个"烧窑工人"正光着膀子添柴,听见动静回头——中等个子,穿一件深蓝绸缎短褂,绸缎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脚上布鞋,鞋底打着补丁。
雷铮进门先看他的脚,再看他的衣裳,一颗心咚咚直跳:九寸的脚,带补丁的布鞋,深蓝绸缎——跟裴兄弟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田二?"雷铮按住刀柄。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没跑,也没抵赖,伸出双手:"雷捕头,走吧。"
倒是把雷铮弄愣了。
押回县衙,大堂上灯火通明。霍承业站在堂下,湿发贴在额角,发油早被汗浸透了,那一头天生的卷发再也压不住,一绺一绺地打着弯。
铁证一样一样摆在他自己面前:卷发,金牙的空缺,深蓝绸缎,带补丁的布鞋。他看一样,点一下头。
看到戚巧娘,他叹了口气:"巧娘,你说了?"
戚巧娘哭着点头:"承业,俺对不起你……"
"不怪你。"霍承业的声音很平静,"是我拖你下的水。"
他转回头,看着裴砚:"裴幕友,你很厉害。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谈不上。"裴砚说,"从头讲吧。你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
霍承业沉默片刻,讲出了一个名字。
钱老板。
"城南聚宝布庄的东家,四十来岁,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霍承业回忆着,"他找上我那天也下雨。我一个人在蒙馆里喝闷酒,他推门进来,身上一点雨星子都没有——他早候在檐下了。他开口就说他知道我的事,说可以帮我报仇,一文钱不要,只要我照他说的做。"
"他连三个人的行踪都替我备好了。精确到哪天、哪个时辰、在哪儿。张公子每月十五去城南破庙会什么人,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还给了我一包药,蒙汗药,白粉末,闻着有一股甜味。我有个开药铺的朋友后来看了,说这药里掺了别的东西,寻常药商配不出来,得懂药理的人亲手调。"
裴砚的目光沉了沉。懂药理的人——柳玄清这个名字此刻还不为任何人所知,但这条线已经埋下了。
"他连下刀的手法都教好了。"霍承业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从左边靠近,左手捂口鼻,右手一刀,左耳根进,右耳根出。他说这样人喊不出声,血也喷不到自己身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平平静静的,像在教我怎么腌一坛咸菜。"
"你为什么信他?"
"他说他跟那三个人也有仇。"霍承业扯了扯嘴角,"我没细问。裴幕友,那个时候,有人肯递刀,我接着就是了。"
"棺材里那个人呢?"
"也是他给的。一个外乡来的乞丐,跟他身量年纪都差不多。他办好了一切——人淹死,抛进汴河,顺水漂下来,再让巧娘去认尸。"霍承业顿了顿,"他说这样最干净。官面上,凶手已经死了,案子就会烂在土里。"
"这个钱老板,身上有什么信物没有?"
霍承业想了想:"有一块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个围棋子,黑子。背面刻着两个字——边卒。我问过他,他说是祖上传的,没什么稀奇。"
边卒。弃子。
裴砚从布包里取出那块从小树林里捡到的铜牌,递过去:"是这样的吗?"
霍承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重重点头:"一模一样。就是背面字不同,他那块是'边卒',这块是'弃子'。"
弃子是棋子,边卒也是棋子。裴砚捏着铜牌,指尖发凉。一个棋盘,有弃掉的,有垫脚的,那执子的人呢?
雷铮当天半夜就带人扑向了聚宝布庄。
布庄已经空了。铺面里只剩四面白墙,货架搬得干干净净,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隔壁铺子的掌柜说,钱老板三天前就出了门,说是去江南进货,什么时辰回来,没人知道。
跑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线头都没留下。
案子是第三天结的。温崇古当堂宣判:霍承业连杀三人,罪证确凿,判斩监候,秋后处决;戚巧娘知情不报、冒认尸身,念其受胁,杖三十,罚银十两。退堂的时候,裴砚注意到霍承业被押下去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堂外的天。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天夜里,雨停了。裴砚坐在县衙后院的石榴树下,树叶子上的水珠被风一吹,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他把那块"弃子"铜牌摊在掌心,就着月光翻过来,覆过去。围棋黑子,弃子。他不懂棋,可他看得出这两个字的意思——用过了,就扔。
廊下传来脚步声。温崇古披着衣裳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那块铜牌半晌。
"裴先生,这案子你破得漂亮。"老头捻着胡子,慢吞吞地开口,"有件事,老夫多句嘴。这块牌子,查到这儿就够了,别往下深挖。"
"大人知道些什么?"
温崇古没答。他抬头看了看还没散尽的乌云,转身回了后堂,只留下一句:"水太深。趟进去的人,没几个能上岸。"
裴砚坐在原地没动。掌心的铜牌凉透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破案的文书当晚就誊好了,墨迹未干。案子结了,可他心里清楚——红裙案只是有人借霍承业的手做了一笔买卖,真正的账,还一笔都没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