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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6 13:34:01

红裙案了结没两天,温崇古兑现了承诺。

后院里腾出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还摆着一方端砚,砚池里一道旧裂纹,用蜡细细补过,不凑近看不出来。温崇古把砚台往前一推:"给先生用,不委屈。"又指指案上一摞卷宗,"这些是历年积下的案子,偷盗斗殴,十几件,先生闲着就翻翻。"

裴砚随手拿起最上头一本——城东布庄失窃,三匹云锦。再翻,他眉头就皱起来了:通篇只有失主一句口供、捕快两句回话,没有现场记录,没有物证清单,连失窃的时辰都前后对不上。

"县衙以前办案,都是这么记的?"

温崇古捻着胡子叹了口气:"小县穷县,捕快们哪懂什么勘查。抓到人是运气,抓不到,就搁着。"

这摊活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裴砚把卷宗码整齐,正准备从头理起,雷铮推门进来了,靴子上的泥还没干。

"裴兄弟,城东回春药铺,喝死了一个人。"

回春药铺在城东街上,两间门面,前柜后库,拐角一间煎药的屋子。裴砚赶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早上来抓药的人亲眼看着人倒下去的,此刻个个脸色发白,有个老婆子连药篮子都不要了,挤在人堆里直念佛。

雷铮拉着绳子清出场子,一路骂骂咧咧把人轰开。

掌柜柯远志坐在柜台后面,五十来岁,灰布长衫,指尖上一层碾药染黄的痕,洗都洗不掉。他脸色白得吓人,见裴砚进来,扶着柜台起身,手抖得扶了两次才站稳。

"官爷……"

"死者在哪儿?"

"后、后面煎药间……"

死者是柯远志的远房表弟,柯小宝,二十来岁,城里出名的混混,偷鸡摸狗,没人待见。此刻他脸朝下趴在煎药间里,蓝布短褂的前襟上吐得一塌糊涂,七窍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把身下的青砖染透了一大片。

雷铮在门口探了个头就缩回去了,压着嗓子骂了句什么。

裴砚蹲下,放大镜上的水汽拿袖口蹭掉。先看脸:青紫,嘴唇乌紫,指甲盖也是紫的。七窍流血,血色发暗。这症状他熟——不是寻常毒药,是乌头、附子一类的热性毒,药性烈,发作快。

再看那只攥紧的右手。他撬开手指,掌心里粘着一点嚼碎的黑药片,黑乎乎一团,苦味冲鼻。裴砚用镊子拨了拨,心里忽然一动。

药片的切面太齐了。

每一瓣的厚度都差不多,约莫半分,顺着块根的纹理一刀切下去,干净利落。他见过这种切法——前世中药房里,炮制师傅用长方片刀,刀刃薄得透光,前后推拉,像锯木头,切出来的饮片平整均匀。可寻常药铺用的是铡刀,上下发力,切出来的片子边缘有挤压的痕,厚薄不匀,还时常连刀。

这些乌头片,不是这铺子里的铡刀切出来的。

灶台上一口药锅,锅里剩着底子,几点药渣。他拿镊子翻检:麻黄、桂枝、杏仁、甘草,都是正经东西——可锅底沉着几片黑药片,和死者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帖药是谁抓的?"

"是、是老朽。"柯远志站在门口,两只手在柜台上无处安放,"他昨夜来说染了风寒,要一帖麻黄汤。老朽抓了药,他今早来取,说头疼得厉害,等不得,求老朽当场替他煎了……官爷,老朽这铺子开了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事。许是他自己吃错了什么,与药相冲……"

话越说越快,眼睛却不敢看人。

裴砚没接他的话,低头看那个粗瓷药碗。碗里剩着半碗凉透的药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用放大镜贴着碗壁看了一圈——内壁干干净净,没有药渣挂壁,像是被人仔细涮过。可碗底,偏偏沉着几点黑药渣。

涮了碗,却把毒药留在碗底。这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起身,目光在煎药间里慢慢扫过。地上脚印很乱,是早上围看的人踩的,但其中有一组值得记下:布鞋,鞋底打补丁,六寸的小脚,从门口进来,在死者身边停过,又退出去。

角落里还有一片包过药的油纸,纸上蹭着一点褐色粉末。他刮了些下来,指尖一捻,粉末细得发腻,均匀得没有一粒粗渣。

药铺碾药用铁碾子,船形碾槽,脚蹬铁轮,碾出来再过筛,也到不了这个细度。

他把粉末包好,揣进怀里,转身时正撞上柯远志的视线。老头飞快地低下头去,两只手又在柜台上敲起来,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心里有鬼的人,手先知道。

但裴砚什么都没问。他吩咐雷铮:"药锅、药碗、药渣,原样封存带回。再查两件事——柯小宝昨夜到今早都见过什么人;铺里的伙计小周,现在人在哪儿。"

"小周?"雷铮一愣,"你说回春堂那个小伙计?他前天跟柯小宝打了一架,柯小宝偷铺子里的钱,被他捅给了柯掌柜,柯小宝反过来揍了他一顿。昨儿一早小周就没来上工,柯掌柜只当他赌气跑了。"

"跑了。"裴砚重复了一遍。

有动机,有时机,人还正好不在——太齐整了。齐整得像是摆好了等人去捡。

走出药铺,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血腥味混着药香,闻着说不出的腻。裴砚站在门口,隔着布包按了按怀里那包粉末。

红裙案里,霍承业那包蒙汗药,开药铺的朋友说是懂药理的人配的;今天这锅麻黄汤里,乌头片切得不像药铺的手艺,粉末细得不像药铺的碾子。

懂药理的人。特制的刀。细腻的粉。

两条案子,隔着半个县城,闻上去却是同一种味道。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直到雷铮抱着封好的药罐出来,才回过神。

"回衙门。"他说,"这药渣,得一片一片地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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