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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6 13:34:01

验药渣就在县衙的茶房里进行。

一张白纸铺在桌上,药渣倒出来,摊平。裴砚拿着放大镜,一片一片地看。雷铮搬了条凳子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喘,看着他先把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分成四小堆,再把那几片黑药片单独拣出来,排成一排。

排到最后,裴砚开口了:"制过的乌头。每一片厚约半分,顺纹切的,薄厚均匀,没有一片连刀。"

"连刀?"

"铡刀切药,两刀之间常有一片没切断,连在一起。这铺子里的铡刀我看过,刃口还有缺口,切出来的片子边上全是挤压的痕。"裴砚拈起一片,对着光,"你看这个切面,平得像镜面。这是用极薄的片刀,前后推着切出来的,一刀一片。切这药的人,有专门的刀具,还练过手。"

雷铮盯着那排黑药片,半天憋出一句:"柯掌柜说他抓的是麻黄汤。"

"所以他没撒谎——或者说,他抓的那帖药里,本来没有乌头。"裴砚把药片放下,"麻黄是草茎,乌头是块根,一个上秤一个入碾,抓药的一手一手地称,抓错的可能性不大。再说,抓错了也切不出这样的片子。"

"那就是有人后来把乌头掺进去的。"雷铮一拳砸在掌心,"小周!那小子跟柯小宝有仇,又跑了——"

"先别急着扣人。"裴砚竖起一根手指,"有三处对不上。"

"第一,手法。往药里掺乌头,得知道乌头是什么、多少能致命、怎么下才不被尝出来。小周在药铺干了三年,干的是劈柴挑水擦柜台的杂活,他认得麻黄桂枝,未必认得名目下的毒药。

"第二,脚。煎药间那组脚印,六寸的布鞋,鞋底打补丁。"裴砚从纸堆上抬眼,"小周的脚是七寸,穿草鞋。你不会指望他杀人的时候,特地换一双小两码的布鞋吧?

"第三,也是顶要紧的——时辰。柯小宝昨夜来求药,今晨取药服毒。也就是说,下毒的人要么昨夜混进铺子动了药,要么今晨天不亮就候在煎药间。他初六一早就跑了,是,他跑得掉——可他跑了之后,人在哪儿?"

雷铮被这三问顶得哑了口,挠了半天刀疤:"那……那俺去查。赌坊、酒肆、城隍庙后头那些通铺,一个一个问。"

他这一去,直到掌灯才回来,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

"找到了。"他一屁股坐下,"那小子压根没出城,这几日泡在城西的赌坊里,从初六晌午赌到初七后半夜,输红了眼,还跟人对了一架。赌坊老板、两个坐庄的、五六个赌鬼,都肯作证。他连眼皮都没合过,更别说摸回药铺下毒了。"

"嗯。"裴砚并不意外,把那几片乌头重新拢进油纸,"排除了。他不是线索,是有人摆在明面上,等着我们去捡的。"

"摆好的?"雷铮的刀疤绷紧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俺们盯着小周?"

"有这个意思。"

雷铮走后,茶房里静下来。裴砚把那张包粉末的油纸又打开,倒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细得发腻,从指缝里漏下去,几乎不起烟。他凑近闻,苦里透一点麻——舌尖不用试也知道,这是上了细筛又碾过多遍的东西。

药铺的铁碾子,碾不到这个程度。

他盯着指腹上那点褐色,忽然想起霍承业在大堂上说的话:那包蒙汗药,白粉末,带一股甜味,开药铺的朋友看了,说掺了东西,是懂药理的人配的。

懂药理的人。

红裙案里,那个藏在钱老板背后配药的人;药铺案里,这个切得一手好乌头、碾得一手好药粉的人。两个人隔着半个县城,闻着是同一种味道——不是巧合,是同一只手,或者,同一张网。

网这个字一冒出来,裴砚的后颈凉了凉。他想起怀里那块"弃子"铜牌。弃子后面有边卒,边卒后面呢?配药的人,在这张网里又算哪一号?

窗外起了风,雨丝斜着打在廊下的青砖上。他收回神,把粉末包好,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雷铮还没进门,裴砚先问了他一句话:"回春堂里,谁的脚是六寸,穿布鞋,鞋底带补丁?"

雷铮张着嘴愣了半天:"你……你咋知道俺正要说这个?俺昨儿在赌坊打听小周,顺嘴问了回春堂的事,有个常客跟俺说——"他压低声音,"柯掌柜的媳妇,柳凝霜,三十来岁,柯掌柜五年前续的弦,没生养。她平时在铺子里帮工,抓药、碾药都拿手。脚嘛……妇人家的脚,俺们大老爷们谁去量过。不过她那双布鞋,俺有印象,鞋尖上打着补丁。"

"她多大脚?"

"六寸,铺子里的药童说的。妇道人家,也就药童跟她递东西时留意过。"

裴砚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懂药理,六寸脚,布鞋带补丁——三个条件,严丝合缝。

"她跟柯小宝有过节?"

"过节谈不上。"雷铮想了想,"柯小宝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在铺子白吃白拿,还爱嘴上占她的便宜。她看着烦他,可也没听说真红过脸。"

"没有明面上的仇。"裴砚点点头,"那更得查。两件事:第一,初六夜里到初七清早,她在哪儿,问仔细了,问完再去柳家村核——她若说回娘家,就问她爹娘哥嫂,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第二,她近来跟什么生面孔来往过没有,尤其是走方郎中、卖药的。"

"中。"雷铮起身要走,又回头,"裴兄弟,要是真是她……她一个妇道人家,图什么?"

"这就是要查的。"

雷铮走了。裴砚坐在茶房里没动,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包乌头片,一包褐色粉末。切药要特制的刀,碾粉要特制的碾,配蒙汗药要懂药理——这些手艺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不会是个无名之辈。

而此刻,能摸到这个人的线头,就拴在一个六寸鞋印上。

他把两样东西收进布包,指尖碰到怀里的铜牌,冰的。窗外雨还在下,他想,这一回,网里的鱼该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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