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公安分局内，白清禾被同一个问题反反复复地问了许多遍，耐心几近告罄。
她重重把纸杯往桌上一放，“阴阳合同要讲证据的，警察同志！不是你随便扣个帽子，就叫阴阳合同！”
对面的陈警官眼皮都没抬，指尖敲着桌面，慢悠悠说道：“你激动什么！找你来，就是要核实清楚情况！”
白清禾翻了个白眼，“我都讲了许多遍了，我们投资《铃兰》这部电影，是现金加艺人的资源置换加在一起，合计出资500万。所以，现金只有10万，剩余490万是根据姚坤的商业报价，折算成了宣传推广活动、见面会。”
“这些合同里面也写得非常清楚，活动场次、报价单，都列得明明白白。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何居心，非要说这是阴阳合同。”
“哦……”陈警官拖长语调，“配合几次活动就值几百万？你们娱乐圈挣钱真容易。”
白清禾猛地靠向椅背，圆睁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陈警官，你们叫我来，说的是配合调查！而不是配合你们人身攻击吧？”
陈警官终于抬起眼，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嘲讽，“行，那你再说一下你们和速七的转让合同。”
白清禾气笑了，她再次深呼吸，一点一点压下心中的不满，她非常清楚，发泄情绪在警察面前根本无用，激怒她也是他们问话的一种技巧而已。
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平静，“我们和《铃兰》制片方签完协议之后，就准备把其中1%的收益投入二级市场变现。速七影视之前和我们有过合作，他们消息也快，所以转让也就顺利进行。”
一直安静打字的胡警官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当法人的‘坤禾影视’，还是你当经纪人的‘繁星娱乐’？”
“繁星娱乐。”白清禾答得简洁，并不想再攀扯更多。
陈警官再次发问，“你们坤禾的收益转让合同，是从繁星的合作伙伴中挑选的，以坤禾的名义签合同，对吗？“
见白清禾点头，陈警官继续问：”你详细说一下，你和李家彪合作的细节。”
“警察同志，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真说不出来合作细节。是，我是挂了个法人的名儿，但这就是一个用来签合同的公司，我就负责签字而已。我连李家彪的面都没有见过。”
白清禾看对面警官又开始皱眉，赶紧补充：“我知道，这种操作手法可能有点打擦边球，但是我们可都是合法纳税，也没有违反限薪令啊。”
白清禾说的是实话，现在限薪令政策这么严，哪家公司不是把压低的片酬转为投资，再找个边角料公司接盘，就是圈内常规擦边操作。至于接盘公司老板是谁、怎么合作，全是繁星大老板安排的，她只负责签字。
陈警官自动忽略她的解释，冷笑道：“你没见过人？那这些照片你怎么解释？”
陈警官拿出手机，展示了几张合影。
白清禾皱起眉，从合照背景看起来，有电影发布会现场，也有公司会议室，但她真想不起来和自己站一起拍照的人是谁。
“嗯，这个照片，我真没有印象。发布会这种场合，拍照的人太多了。我，真记不起来。”白清禾心底渐渐升起不安，警察问话的目的一直藏得很好，让她误以为是阴阳合同，但问题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速七。
白清禾再次打起精神，仔细看了一遍，依然摇头，“这都是两年前了吧，时间过去太久了，真的完全想不起来。”
陈警官又拿出一沓合同，推到白清禾面前，“人都没见过，你就敢签合同。你仔细看看，哪一份是你签的？”
白清禾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才是他们今天的真正目的吗？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你们今天，不是问艺人阴阳合同、偷税漏税？”
陈警官没有答话，示意她赶紧看。
白清禾仔细翻看，骑缝章、签字都齐全，而且那签名和自己的笔迹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她将合同翻到违约责任那一项，“这几份合同都是假的，不管造得多真，都是假的。”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和速七的合同明确约定了，他们不得二次转让票房收益。但您给的这几份合同，都没有这一条。而且，我们只签过一份合同，转让份额是1%。这些5%、10%收益的转让合同，我从来没有签过。如果你们不信，可以调取我们公司的合同存档档案，一对比就知道我所说的是真的。”
陈警官拿回合同，和旁边的胡警官一起查看白清禾所说的内容，这也和审讯室外的同事调查结果一致。
胡警官快速在电脑上输入什么，然后将屏幕转向白清禾，“这个网站，你见过吗？”
白清禾凑近，这是速七公司的宣传页面。看清内容后，不由得瞳孔剧震，姚坤的照片和剧照，被放在了正中央，标题还惊悚地写着“公司成功投资案例”“五倍回报”等字样。
这些信息她从未搜到过，但是在业内这么多年，她瞬间就明白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白清禾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疑问：“这个李家彪，拿着姚坤的电影票房，进行诈骗？”
陈警官在她震惊的眼神中，点了点头，“他靠着这些假合同，骗了93个人，还全是老人。骗了他们两千多万！”
“老人们还到处帮忙宣传电影、动员家里人都去看。票房大卖，他们高兴地等着分账，李家彪推托说分账慢，他们就一直等。直到3月17号，李家彪彻底跑路，他们才发现自己被骗。”
白清禾不可置信地摇头，血压噌地蹿到最高，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发展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作为姚坤的经纪人，她居然没有发现这么大的潜在风险，真的是失职。
这不仅是她是否参与诈骗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李家彪利用姚坤的名义诈骗。
白清禾揉了揉发胀的后脖颈，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是无辜的，迟早能全身而退。可是，舆论风暴一旦刮起来，没有人会在意姚坤的“无辜”，也无人关心真相。这消息要是被对手利用，那无异于给人递了一把刀，他们会毫不手软地将他摁“死”在原地。
她狠狠地揉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天晚上是全球顶级珠宝品牌ACH的晚宴，姚坤刚拿下亚洲区域代言人，这种关键节点，绝不能出任何负面信息。
为了姚坤，她必须妥善处理。
白清禾不知道的是，在她刚走出大老板办公室，跟着警官回警局协助调查的时候，姚坤工作室的解约声明就已经被送到了公关部。
她刚踏入公安分局的时候，声明就已发布——
“经双方友好协商，即日起，姚坤先生与经纪人白清禾女士终止所有合作关系。感谢白女士多年付出，祝未来一切顺利。”
声明发出三分钟，转发破万。
评论区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没有人好奇吗？”
“老粉儿都知道这个经纪人，合作很多年了吧，说解约就解约？”
“听说白清禾卷进诈骗案了，姚坤这是切割吧。”
“什么！什么！那必须赶紧切割，小室在干什么，内部管理出了这么大漏洞，耽误我家哥哥怎么办！”
“就是，拖后腿的工作人员，赶紧滚，不要耽误我哥哥走花路。”
这些，公安局里的白清禾一无所知。
此刻，她只想把姚坤从这件事情里面彻底摘出去，赶紧澄清，“警察同志，我们对此真的毫不知情。特别是姚坤，他只负责演戏，根本不参与公司经营活动！这个，这个，和他真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陈警官声音冰冷，“你怎么证明没参与诈骗？就算你们没参与，但你们真不知情？”
白清禾攥紧双手，毫不畏惧反驳道：“警察同志，我虽然不专业，但是我也懂法！证明我们参与诈骗是你们的事情！而不是我要自证清白！”
随即她又软了语气，“我们真不知情，要是知情，早发律师函了，这种负面新闻，我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肯定会想尽办法澄清关系的。”
“更别说参与了，参与诈骗总是为了钱吧？总得有收益吧？但是，我们才是给钱的那一方啊！”
“这部电影，我们票房分账800万，钱到账之后，就立即给了速七80万！这些都可以查到银行转账记录的。警官，是我们转给李家彪钱！我们总不能倒贴钱去诈骗吧？”
“况且，诈骗这对我们来说，就是纯赔本买卖！你们随便查一下，姚坤的一份商务代言都不止两千万！没有人那么傻，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去做这种赔本买卖吧？”
“为这点儿钱，真犯不着。”白清禾一口气说完，发现气氛有点微妙，她这才发现，自己措辞似乎有些不妥。
陈警官眼中透着些难过，“是啊，你们看不上这两千万。可这都是那些老人的养老钱！他们看不懂股票、基金，却认识姚坤。看到你们公司和速七的收益转让合同，他们就心甘情愿掏钱了。”
白清禾的心猛地一沉，混圈十二年，什么潜规则、灰色地带没见过，她自己也常年钻规则漏洞、打擦边球，可听到“老人养老钱”这几个字，心微微泛酸，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失言了。”
末了，她还不忘补一句：“但诈骗这事儿，真的和姚坤没关系。”
“你们就别再和我浪费时间了！赶紧抓李家彪，把钱追回来，就能还给那些老人家。”
听完这话，陈警官陷入沉默。
胡警官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事，眼底也透出无奈，“那些钱，已经通过虚拟货币和地下钱庄转走了。李家彪还找了个职业背债人，做了整体资产与债务转让！这家伙，早就设计好一切，潜逃了。这些老人家的钱啊，哎！”
胡警官说完，又小声和陈警官耳语了——隔壁观察室的专案组领导又在催促放人了。
他俩都非常清楚，这个案子牵扯白清禾的部分其实很清晰，虽然《铃兰》的收益转让合同，是这起诈骗案里唯一真实的环节，但所有证据都表明，白清禾与这起诈骗案无关，请她过来，就是排除共犯嫌疑。至于繁星娱乐，他们的操作虽然在钻政策空子，但并不构成犯罪，所以也不是本次侦查重点。
3.17专案涉及公众人物众多，若是被营销号煽风点火，必然会掀起滔天舆论，社会影响太大。所以不管是影视圈还是官方，都不想节外生枝，大家默契地把这起惊天诈骗案，压成圈内新闻。所以，对白清禾的询问时间不能太长，一旦排除嫌疑，就得赶紧放人。
陈警官一边收拾桌上的资料，一边解释关于坤禾影视账号冻结，公司账目、银行流水等证据调取事宜。
白清禾都一一答应，签了许多同意文件。
陈警官把手往整理好的资料上一盖，开口道：“白小姐，感谢配合，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胡警官随即递上一份询问笔录和笔。
白清禾一愣。
这就完了？
但她没时间计较。签完笔录，拿起包就往外走。
她要赶紧回去，收拾烂摊子，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对姚坤造成一丁点儿影响。
她拿起手机，赶紧开机，紧盯手机的后果就是，差点撞上人。她抬头一瞥，准备错开的脚步就顿住了。
她看清了门口堵着的两个人——哥哥陈砚舟和王海洋律师。
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亲人的瞬间彻底崩断。她扑进陈砚舟怀里，所有的委屈在哥哥一个眼神中被抚平：“哥……你怎么来了……”
陈砚舟轻拍她后背，嗓音低沉温柔：“没事，别怕。”
白清禾吸了吸鼻子，迅速收拾好情绪。三十几岁的人了，不能在公安局被人看扁。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回头冲陈、胡二位警官弯眼一笑，语气带着客套：“二位辛苦了。”
两位警官也同样回应专业假笑，场面虚假而和谐。
白清禾还准备再说两句，手臂突然被人猛地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