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奶奶激动的声音在走廊炸开:"就是你!我看过你照片!"
白清禾僵在原地。
老奶奶的手像枯树枝一样死死箍住她的手臂:"影帝的票房分红怎么还没到账?他们说我被骗了,你明明在这里,这是真的啊!我怎么能被骗!"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周围几个民警赶紧上前拉人,但老人情绪太激动,怎么都不肯松手。
"老人家您冷静——"
"我不冷静!十五万!他们说能翻几倍,说影帝演的戏不会赔!"
老奶奶哭得浑身发抖:"我看过合同的,有她的名字,有影帝的照片——"
老人的眼泪滴在白清禾的手背上,烫得她赶紧往后缩。
陈砚舟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王律师和民警合力,终于把老人拉开。
专案组副组长赶紧上前,挡在老人跟前,苦口婆心解释:"老人家,您看到的合同是李家彪那个骗子造假的,照片也是P的。这事儿跟这姑娘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老奶奶抹着眼泪,手里的手绢被泪水打湿了大半:"可合同上明明有她的名字啊……我看了好几遍……"
场面一度混乱,白清禾被哥哥护着往外走,却忍不住回头。
老奶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料子、剪裁都考究,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熨得整整齐齐。她攥着那块手绢,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无助地颤抖。
白清禾的心猛地一缩。记忆中,姥姥也有一块那样的白花手绢。
八岁时,她跟着妈妈从包市来京城,跟在姥姥姥爷身边长大,连她的姓也是跟了姥爷,姓白,而不是跟父亲姓陈。所以,她对姥爷姥姥的感情很深。
姥姥一辈子,都活得精致体面,每一套衣服配饰都讲究,连手绢也是同色系。
夏日午后,姥姥总喜欢穿一身象牙白的香云纱褂子,坐在紫藤架下,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喝完酸梅汤后会用那白花手绢轻拭嘴角。
五年过去了,白清禾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姥姥离世的痛。没想到一块相似的手绢,姥姥的音容笑貌就那么清晰地浮现眼前。
白清禾停下脚步,眼睛死盯着那块手绢,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块手绢一般,被拧得紧紧的。
陈砚舟感觉妹妹的身体怎么拖,都拖不动了,才低头看她:"清禾?"
白清禾没说话,就那么定定地愣在那里。老人还在哭,但她在尽力克制,抽泣的声音很小,瘦弱的肩膀不停颤抖,手里的手绢已经湿透了。
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个老人,和姥姥有些神似,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精致体面。而姥姥和家人,一直都是清禾的软肋。
他沉默了一秒,低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白清禾缓缓点头,她神情恍惚,被哥哥拉着,继续往外走。
周围声音愈渐嘈杂,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进白清禾耳中。
"姚坤的电影啊?怪不得,这么多人被骗。"
"对呀,据说专案组在全国侦办呢。"
"我要是这些老人的家人,就不会让他们在这里追讨,就该上网去闹。现在明星,可不怕警察,他们怕的是网友啊。"
"哦~对呀。再说了,明星那么有钱……"
……
白清禾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痛、脚步也越来越重,她咬牙忍着,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老人压抑的哭声和那些议论声,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姥姥的脸、老婆婆的脸像老式胶片电影,在脑中轮番上映,最后两张脸重合,姥姥哭了。随即,脑中画面切换到老人们被人煽动,开始诉诸自媒体,网上谣言漫天。
走到大门口时,一阵凉风吹来。
白清禾突然站定。
她看向哥哥,小声说道:"哥,我觉得他们,不该这么可怜。"
踏出这道门很简单,只需要一步,但她的腿却迟迟跨不出这一步。她和姚坤都没有做错事,但警察说得对,他们挣钱比这些老人,容易太多了。
陈砚舟眉头一皱,叹了口气,小声和身边的律师讨论。
白清禾弯了弯嘴角,笑得很轻,她就知道,哥哥会懂自己。
王律师听完陈砚舟的话,满脸不可思议:"疯了吗?她难道没看……"
陈砚舟手一紧,用眼神警告他闭嘴。王律师把白清禾被开除的事情咽了回去。他搞不懂这位兄长要搞什么鬼。但他毕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还是苦口婆心地再劝:"这种事情,当然是把关系撇得越清越好。你们还上赶着送啊?我可说好啊,理论上完全可以!"
"但是,这就是肉包子……"王律师看了一眼周围不知何时尾随的几位老人,咽下了后面的话,佯装咳了一声后,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可想清楚啊!"
白清禾点头,眼神安抚还处于震惊中的律师叔叔。
她潇洒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陈、胡二位警官,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两位警官,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聊聊?"
两个警官赶紧应声,他们倒是好奇,这三人在门口嘀嘀咕咕,还不走,打什么主意?
白清禾挑眉,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想代偿。"
两位警官以为自己听错了,异口同声道:"你说什么?"
"这些老人被骗的钱。"白清禾一字一顿,"我来还。"
两位警官被这如雷的话轰得脑袋嗡嗡作响,做经侦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出代偿。
而且还是八位数的代偿,这女的,疯了吗?!
陈警官眯起眼,小声问旁边的人,"我没听错吧?她说,代偿?"
胡警官没理会他,眯眼笑着,好心提醒道:"白小姐,两千多万,追回来的可能性,大概率为零。"
白清禾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的代偿也不是无条件的。"就当花两千万给姚坤做公关了,只是这笔钱大老板应该不会报账。无所谓,这些年花在姚坤身上的钱,也不差这些了。
当天凌晨,白清禾再次站到公安局门口时,整个人已经累得快散架。还好哥哥和律师都在,两大商界精英在此,效率秒杀一个大型律所。在专案组的协助下,他们快速梳理清楚了九十三名受害者的名单和受骗金额,经过谈判,按照受骗本金代偿,白清禾以个人名义签订了九十三份代偿协议。
专案组组长送他们几人到大门口,激动地握着白清禾的手,眼眶泛红,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白清禾抽回手,语气淡淡地说:"不用谢我。陈警官说得对,他们是因为相信我和我的艺人,才会被骗。就当是,支付公关费了吧。"
专案组组长连连点头,保证官方通报一定按她敲定的版本来,绝不会让姚坤受负面新闻影响。
陈砚舟也礼貌地和专案组组长握手告别:"我妹妹虽然代偿了《铃兰》这部电影的受害者,但我们了解到,这起诈骗案之所以成立专案组,就是因为涉案影片众多。我希望专案组能妥善做好其他受害者的安抚工作,不要让我妹妹再受到任何骚扰。"他不想有人再抓住他妹妹的手臂,叫嚷着还钱。
专案组组长连连应声:"放心、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
离开警局,白清禾满脸堆笑地送别王律师。王律师原本想唠叨几句,但他实在太累了,也算了。
白清禾庆幸自己逃过一顿说教,欢快地跟在哥哥身后,上了等在门口的库里南。
"小陈总,回哪里?"司机转头恭敬询问。
陈砚舟重重地将头靠到座椅背上,闭眼休息,疲惫回应道:"去松树胡同。明天早上8点来接我去机场。"
车子启动的那一刻,白清禾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要看看姚坤的消息。
按了几次,屏幕依然漆黑一片。她这才发现手机早已耗尽最后的电量,无法开机。
白清禾挪动身体,准备给手机充个电,被陈砚舟一把按住。
陈砚舟夺过她的手机丢到一旁:"你那手机不看也不会死,累了一天,闭眼,休息。"
白清禾任由哥哥丢自己手机,也没有生气,还主动凑上去给哥哥捶肩,撒娇道:"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陈砚舟冷哼一声,身体顺势下沉,"肩膀那里,多按两下。"白清禾赶紧加重力道,把这些年练就的按摩绝活都使了出来。
陈砚舟僵硬的肌肉逐渐放松,态度也逐渐软和下来,"花的又不是我的钱,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嘴里说着不管,但他话锋一转,略带嘲讽道:"不过,你这花钱倒贴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真的要等被人伤得体无完肤,你才能学乖?"
他拦着王律师,不让她知道姚坤发声明要和她终止合作的事情。也不想告诉她,繁星也发了内部邮件,解除了她全部职务。
他的傻妹妹啊,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他承认自己就是恶劣,就是故意让自己妹妹赔尽小金库。他要让她清楚看到,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谁让这傻子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还在这儿表演"英雄救美"呢!简直愚不可及!
对"弃子"事件毫不知情的白清禾,此刻也有点心虚,手上更卖力了,"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就是觉得内疚,老人家也是因为我们才会被骗嘛!再说了,这些年,我小金库也还可以,不会亏的,都会挣回来的。"
陈砚舟侧过身体,让妹妹帮他按摩颈椎,"你这脑子进水了,算得清楚账吗?"
一说到这个,陈砚舟就来气,"人家承认过你是她女朋友吗?他花边新闻多到我都能随便扯一堆,你一个长期在他身边的人,还给我说,那都是炒作!"
陈砚舟忍不住叹气:"长脑子不用,就扔了吧,怪占地方的。"
哎,家门不幸啊!怎么养了个傻子呢!
白清禾不服气地反驳:"哥,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就是因为我一直都在他身边,他的工作我都清清楚楚,所以我才更相信他啊!"
"哥,姚坤对我不一样,他很认真!之所以不公开关系,是为了长远考虑。我们都不想因为官宣,影响他的事业。他是艺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只是个人意志,还要考虑合约、商业价值、粉丝关系……"
陈砚舟嫌弃地拨开妹妹的手,恨铁不成钢,"看在是亲生的份儿上,我不打死你。"
"警告你个恋爱脑,别祸及家人!"恋爱脑没得治,只能让她自己去碰得头破血流,才懂回头。陈砚舟再次觉得,自己没拦着她花这两千多万,简直太明智了!希望这次打击,能还妹妹一个正常脑子。
白清禾气鼓鼓地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噘着嘴小声嘟哝,"哼,凶什么凶!等我们婚礼的时候,不让你坐主桌!"
陈砚舟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假寐,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了。出去别说我是你哥,我嫌丢人。"
白清禾狠狠瞪着自己亲哥,回骂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这个可恶的男人冰冷地下了命令,"现在给我闭眼睡觉!你再敢顶嘴,就给我滚下去!"
白清禾虽然心里不服气,但迫于亲哥的"淫威",也只能乖乖闭眼。因为实在太累,白清禾眼皮刚合上,睡意便汹涌袭来。
陈砚舟拿起司机准备的盖毯,随手丢在她身上,"爸原本要来,但临时被叫去开会了。闭门会,不让打扰。等他出来了,记得回家吃饭。"
白清禾含糊地应了一声"好",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