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十月，刚下过雨，夜晚的风里裹挟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风穿过老旧公寓楼狭窄的巷道，吹在锈迹斑斑的防盗窗上，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呜咽声，像是一首没完没了的夜曲。
李叙白裹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整个人缩在出租屋那把人体工学早已失效的电脑椅里。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书和生活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与陈旧混合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杯底结着没化开的深褐色渣滓，旁边是一个吃剩的泡面桶，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虽然已经散去大半，但那股廉价的香精味依然顽强地附着在空气里。
今天是10月7日，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
不过，对于一个刚毕业没多久、工作也没有着落，只能窝在家里靠直播赚点零花钱的“家里蹲”来说，生日和普通的周一到周日，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漆黑一片。
作为李家那个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四，他今天连个来自家里的问候都没收到。
李叙白不用看也能猜到，估计这会儿，大哥和三哥正忙着在家族群里发红包，庆祝三哥终于把婚事定下来了吧。
那种热闹是属于他们的，与他这个常年游离在家族边缘的人无关。
“算了，挺好的，清净。”
李叙白小声嘟囔了一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润嗓子。
温水滑过喉咙，带起一丝暖意，稍微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凉意。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晚上九点半。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脸上失落的表情换成开心的笑容，然后登录了悦音，直播赚点零花钱吧。
他的直播间ID叫“叙白”，头像是一张随手拍的窗外夜景——昏黄的路灯和模糊的树影。
粉丝数：342。在这个悦音直播平台上，他确实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透明人。
李叙白熟练地戴上耳机，厚重的耳罩压得耳朵有点疼，但他没管。
他伸手点开电脑桌面上的悦音直播软件，看着屏幕上加载的进度条，顺手把伴奏的音量稍微调小了一点，然后凑近麦克风试了试音。
“喂，喂。一二三。”
电流声平稳，音质清晰。
“晚上好啊，各位。”他凑近麦克风，声音很好听，很有质感，“这里是叙白。今天天气挺冷的，大家注意保暖啊。”
直播间里稀稀拉拉地飘过几条弹幕，那是他熟悉的ID。
【今天也没秃头：叙白晚上好！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开播？我都刷完两集剧了。】
【爱吃辣条：白哥，我等你半天了，赶紧唱歌！今天的班味儿太重，急需净化。】
【小透明一号：打卡打卡。】
李叙白看着这几条熟悉的弹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在这个小小的直播间里，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套路，也没有勾心斗角的PK，只有几个每天准时来听他唱歌、陪他聊天的老熟客。
“抱歉啊，今天去楼下拿快递，顺便吃了个饭，耽误了一会儿。”李叙白笑着解释，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今天想听什么？还是老规矩，你们点，我来唱。”
【今天也没秃头：老规矩！来首《长夜》吧，最近加班加得我想死，就指望你这口仙气吊着了。】
【爱吃辣条：+1，今天被老板骂了一顿，急需叙白弟弟的歌声治愈。】
“行，《长夜》是吧。”
李叙白点点头，在歌单里翻出那首老歌，点击了播放。前奏是简单的钢琴声，淅淅沥沥，像是在下雨。
没有伴奏，他直接开口清唱。
“这一条路，走了很久……”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甜腻，也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高音，而是一种带着点故事感的烟嗓。
尾音处理得特别细腻，带着一点点缱绻的意味，像是砂纸轻轻打磨过心尖，听着听着，就让人忍不住静下心来。
随着歌声在耳机里流淌，直播间里的弹幕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在线人数始终维持在几十人上下，但气氛却莫名地温馨。
【今天也没秃头：卧槽，这前奏一出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爱吃辣条：这烟嗓……绝了，感觉耳朵怀孕了。】
【小透明一号：本来在哭，听到这个声音突然就绷不住了。】
【今天也没秃头：前面的，你懂个屁，这叫破碎感！】
【爱吃辣条：白哥你别说话了，我怕你一出声我就出戏，就这样静静听着挺好。】
【小透明一号：这声音太有故事感了，白哥是不是谈过很多恋爱？】
一首歌唱完，余音似乎还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公屏上飘过几个免费的“小红花”和“棒棒糖”礼物，那是粉丝们微薄的爱意。
李叙白看着那些小礼物，轻声说了句：“谢谢大家的礼物，破费了啊。你们能来听我唱歌，陪我直播，我好开心的。”
【爱吃辣条：白哥，再来一首！我还没听够！】
【今天也没秃头：对对对，再来一首！我今天的班味儿还没散干净！】
【小透明一号：想听《晚安》。】
李叙白看着满屏的“再来一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眉眼间多了几分生动。他刚准备开口，直播间里突然飘过一条弹幕。
【Z：唱得不错。】
没有礼物，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就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那个ID只有一个字母“Z”，头像是一片纯黑，看起来冷冰冰的。
李叙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ID。是个新面孔，连粉丝牌都没有，等级也是最低的0级。
“谢谢Z老板的夸奖。”他礼貌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Z老板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Z：没有。随便唱。】
依旧是简短的四个字，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却又莫名地让人无法忽视。
李叙白挑了挑眉，觉得这个“Z”老板还挺有意思的。
不刷礼物，不点歌，也不参与聊天，就静静地待在直播间里听。
他也没多想，继续唱了一首轻快的民谣，试图调节一下略显沉闷的气氛。
这一晚，李叙白唱了很多歌。从老歌到冷门的小众曲目，他一首接一首地唱着。
那个叫“Z”的人一直挂在直播间里，没有再发过一条弹幕，也没有刷过任何一个礼物，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幽灵，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45。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啊，”李叙白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唱久后的沙哑，“明天还要早起去拿个东西，就不熬夜了。大家也早点休息，晚安。”
【今天也没秃头：晚安叙白！好梦！】
【爱吃辣条：白哥晚安，明天见！】
【小透明一号：晚安~】
李叙白微笑着跟每个人道了晚安，看着直播间的人数一个个减少，直到最后只剩下那个黑色的头像“Z”。
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下播”按钮上，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下去。
摘下耳机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户嗡嗡作响。
他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脖子酸痛得厉害。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的私聊窗口突然闪了一下，发出“叮咚”一声提示音。
李叙白心头一跳。
他点开一看，是那个叫“Z”的人发来的消息。
【Z：生日快乐。】
李叙白愣住了，握着鼠标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他今天没有在任何地方提过自己的生日，连直播的时候都没说。家里人不知道，朋友们大概也忙着，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个需要别人记住生日的年纪。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犹豫了一下，敲下了一行字：
【叙白：谢谢。你怎么知道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息发了过来。
【Z：猜的。10月7号，天秤座，声音里有点孤单。】
李叙白看着这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这算什么？算命先生吗？还是什么心理侧写师？
声音里有点孤单。
这句评价听起来有些玄乎，但他心里的那点孤单，好像真的被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隐隐感到一丝慰藉。
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下回复：
【叙白：谢谢你的祝福。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今晚，我很开心。】
发送完毕，他关掉了电脑。屏幕熄灭的那一刻，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李叙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却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
窗外是S市寂静的夜景，远处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那是属于别人的繁华。偶尔有几辆车驶过，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转瞬即逝。
李叙白靠在窗框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