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S市的天灰蒙蒙的，透着一股子阴冷。
李叙白是被冻醒的。
出租屋的窗户缝没塞严实，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他脑瓜子嗡嗡的。他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按亮了屏幕。
早上八点整。
他盯着屏幕发呆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才慢慢闪过一个念头：哦，今天还得去拿快递。
昨晚直播完已经快十一点了，他随便洗了个澡就倒头大睡。这会儿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是舒服的，尤其是嗓子，因为昨晚连唱带聊地折腾了两个小时，现在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镜子里的青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青灰色，但那张脸长得确实没得挑，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就算是一副没睡醒的倒霉样，也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行吧，今天也是靠脸……不对，靠嗓子吃饭的一天。”李叙白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两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十分钟后，他换上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套了条宽松的牛仔裤，踩着帆布鞋出了门。
外面的风比他想象的还要冷。
李叙白把手揣在兜里，低着头往小区门口走。他住的是个老破小，连个像样的物业都没有，快递全堆在小区门口那个破破烂烂的菜鸟驿站里。
驿站里挤满了来拿快递的人，大爷大妈们正操着方言跟老板扯皮。李叙白好不容易挤进去，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后四位。
“李叙白是吧？你的件儿在架子上，自己找啊，没空给你翻。”驿站老板头都没抬，正忙着给旁边的大妈扫码。
“好嘞。”李叙白也不恼，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
他的快递是个挺大的纸箱，估计是他前两天在网上买的隔音棉。没办法，这出租屋的隔音实在太差了，隔壁小情侣天天吵架，楼上的大哥半夜还爱光脚走路，他要是再不给自己弄点物理防御，迟早得神经衰弱。
他把箱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还挺压手。
刚走出驿站没两步，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李叙白停下脚步，把快递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大哥”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喂，大哥。”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叙白啊，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
李叙白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倒是给我打电话啊，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你什么时候主动找过我？
“没忙什么，在家待着呢。”他敷衍地回了一句。
“那正好，”大哥的语气听起来挺高兴，“你三哥下个月初订婚，你记得回来一趟啊。还有，妈说让你把头发剪剪，别搞得跟个流浪汉似的，丢人。”
李叙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心想：流浪汉怎么了？流浪汉至少不用听你在这念经。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
“还有啊，”大哥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天天窝在家里不务正业。你三哥这次订婚，人家女方家里条件不错，你回来多认识认识，万一有合适的姑娘呢？别老挑三拣四的。”
李叙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想骂人的冲动。
“大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认识什么姑娘？你不如先给我介绍个能让我月入过万的工作，我保证立马去相亲。”
大哥被他噎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家里还能饿着你不成？你就是太懒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下个月初你必须回来啊，别给我丢人！”
说完，电话就挂了。
李叙白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丢人？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家里，他从小就是个透明人。
大哥是长子，从小被寄予厚望，三哥会来事儿，最得父母欢心。
而他呢？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不好，又不爱跟人打交道，渐渐就成了家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后来他考上大学，选了个父母觉得“没出息”的音乐专业，更是彻底成了家里的“耻辱”。
“算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抱起地上的快递箱，“反正我也没指望过他们。”
他抱着箱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时候，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板，来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好嘞！马上来！”
李叙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快递箱放在脚边。
豆腐脑很快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虾皮，浇了一勺卤汁，闻着就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得他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真好吃啊。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小孩，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还有行色匆匆赶去上班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至少，他还有碗热乎的豆腐脑可以吃，还有个小直播间可以唱歌，还有几个愿意听他说话的朋友。
吃完早饭，他付了钱，抱着快递箱慢悠悠地走回出租屋。
一进门，他就把箱子扔在地上，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了沙发上。
“累死了……”他盯着天花板，感觉身体被掏空。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找了把美工刀，把快递箱拆开。
里面是一卷卷的隔音棉，还有一包固定用的胶水。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干活。
他先把床头的墙面清理干净，然后涂上胶水，把隔音棉一块一块地贴上去。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还要累，贴了不到半小时，他就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不行，得歇会儿。”他扔下隔音棉，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手机上。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手机，发现是“悦音”语音厅的APP推送。
他点开一看，是昨晚那个叫“Z”的人发来的私信。
【Z：今天天气冷，记得多穿点。】
李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叙白：谢谢提醒。我已经穿上了我最厚的羽绒服。】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傻，补了一句：
【叙白：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还有空看手机。】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才回复。
【Z：在上班。只是刚好看到天气预报。】
李叙白挑了挑眉。
在上班还能秒回消息？看来这位Z老板，工作挺清闲的啊。
他笑了笑，没再回复，而是放下手机，继续去贴隔音棉。
贴完最后一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他看着贴满隔音棉的墙面，满意地拍了拍手。
“搞定。”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房间里瞬间亮堂了不少，空气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温暖的味道。
他伸了个懒腰，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中午没吃饭，现在吃点什么呢……”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桶泡面上。
“算了，还是点个外卖吧。”
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
等待外卖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手机。
家族群里果然又热闹了起来。
大哥发了个链接，标题是《震惊！李家三少爷即将订婚，女方竟是……》
三哥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妈发了条语音，声音尖利：“你们都给我注意点啊，下个月初的订婚宴，谁也不许迟到！尤其是叙白，你最好给我早点回来，别丢人现眼！”
李叙白看着那条语音，冷笑了一声，直接把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丢人现眼？
他李叙白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丢人。
外卖很快就送到了。
他拆开包装，热气腾腾的黄焖鸡米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打开了“悦音”语音厅的APP。
他点进自己的直播间，发现后台消息里躺着几条新私信。
【今天也没秃头：白哥，今天怎么没开播啊？】
【爱吃辣条：白哥是不是生病了？好担心啊。】
【小透明一号：白哥，我今天心情不好，想听你唱歌。】
李叙白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认真地回复每一条消息。
【叙白：没生病，今天去拿快递了，顺便贴了隔音棉。累死了，所以今天休息一天。】
【叙白：别担心，我好得很。】
【叙白：明天晚上九点，老时间，不见不散。】
发完消息，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他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S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海。
他靠在窗框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今天虽然没有生日蛋糕，没有朋友的祝福，甚至还被大哥骂了一顿。
但是，他贴好了隔音棉，吃了一碗热乎的黄焖鸡米饭，还收到了几个陌生人的关心。
好像，也挺不错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嗓子好像没那么干了。
“明天，”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也要好好唱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