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城每隔百年会举行一次祭海大典。
大典前一天，各岛和附近几座城的人陆续赶来。东港停满祭舟，族中大部分人也被调去维持秩序。江砺却没有去东港，他被族长留在祖堂，修补一幅传了数千年的七州雷图。
江氏靠海立族，名下有几座城和一片岛链，真正赖以立足的却是一条海底空间通道。那条通道藏在常年不散的雷暴之下，能够避开沿途关卡，江家称其为回潮古道。
江氏探查古道时，会把雷力送入沿途阵纹。雷力返回雷图后，阵师可以从中判断阵纹有没有偏移、通道是否受到挤压。江氏把这种反馈称为潮音。哪一段没有反馈，便要去现场检查那里的阵纹和通道。
江砺修图时，发现古道中有一段阵纹没有反馈。
他把青铜定界针放入雷图。此物专门用来探查空间通道，针上雷光从云渺州西南一路掠过，原本该在西海深处亮起的那道细线，只闪了一下便暗了下去。
江砺又试了一次，那道细线仍只亮了一下。
“岑公，这一段没有反馈。”
江岑坐在另一边清理阵盘。他已经四百余岁，是族里年纪最大的阵师之一，闻言并未立刻过来。
“先别催。祭海前后空间潮汐都会变，去年也有阵纹迟了很久才有反应。”
“去年只是返回得慢，最后都有反应。这一段我试了两次，雷力都没有回来。”
江岑放下手里的阵盘，走到图前。
七州雷图铺满了半座祖堂。图中所绘的是重光主星，霸州、云渺州、青州等七州都在其中。重光是紫宸星域七大主星之一，通往各个位面的空间通道极多，异界商队与各族修士常年在此进出。
江氏所在的云渺州位于重光西部。州内有三方势力最大：五羊世家占据北部，太岳山守着东南，西海盟则控制西南沿海。至于江家，真正需要仰头看的人只有西海盟中的灵鲸宗。
西海盟由八大宗脉共同掌控，灵鲸宗正是其中之一。听潮江氏只是灵鲸宗名下的附族，在这样的地方算不上什么大族。
江氏名下的地盘和大部分修炼资源，都是灵鲸宗赏下的。作为交换，江家不仅要维护回潮古道，还要替灵鲸宗运货。这条古道不与重光的公开传送阵相连，走过的人和货也不会被记入各城的过境册。
灵鲸宗有些货不方便走明路，便会送到这里。
江家靠这条古道活着。几座城、那片岛链以及族中每年得到的灵药和阵材，都是守路换来的。古道若是不能用了，灵鲸宗没有理由继续把这些东西留给江家。
江砺还不到两百岁，已经修至天罡初期。他是江氏千年来天赋最好的人，听潮雷也修得最纯。这几年，回潮古道的日常探查已经有一半交到了他手里。
族中把最好的雷池和灵药都用在他身上，是想让他进入灵鲸宗。这样的资质放在江氏足够出众，到了灵鲸宗，也得和其他附族天才一起参加考核。
江砺自己也想去。江氏已经替人守了数千年路，若能有一个族人真正进入八渊宗脉，江家在主宗便有了自己人，不必什么事都等别人发落。
听潮雷是江氏一族的血脉雷法。
江家靠它守了回潮古道数千年。江岑也修炼此法，他把手按在雷图上，感应了许久。
“这一段确实没有反馈。”
“会不会只是雷图上的阵纹出了问题？”江砺问。
“也可能。”江岑看着那道已经暗下去的雷线，“这幅雷图用了几千年，坏过不少地方。明日祭海要用东港的接引大阵。等大典结束，我带阵师进入古道检查。”
江砺没有答应。
他换了一枚定界针，从另一条支路探入回潮古道。针身很快震了起来，那条支路返回的雷力也时断时续。
“明日人多，港口的阵法都要用来接引祭舟。真出了问题，反而来不及封海。”江砺道，“今晚先带人进去，不走远，只探入口。”
江岑皱眉：“祭海前试古道，不合规矩。”
“江家的规矩，还是灵鲸宗的规矩？”
“都一样。出了事，先问责的都是江家。”
江砺还想再说，祖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管事快步进门，先向江岑行了一礼，才道：“少主，东港刚送来的封灵箱，最后一口外层雷禁松了，搬运时里面还有声音。”
江岑问：“送货的人呢？”
“已经走了，只留下一面鲸骨令。族长验过，确实是灵鲸宗的东西。”
江砺收起定界针：“带我过去。”
——
东港已经封了一半。
祭海要用的法舟停在北侧，舟上有人悬挂引雷幡。南侧码头则被江氏护卫清空，十几口黑色封灵箱整齐悬在阵台上。
这种箱子外形不大，内部却另有空间，专门用来存放活物。箱体表面刻着灵鲸宗的吞海印，神识触碰上去便会被直接弹开。
江迟守在阵台下面。他是江砺的堂兄，修为不算高，却常年替族中押送货物，对西海上的事比江砺熟悉。
见江砺过来，他把一面鲸骨令递了过去。
“令是真的。交货的人说祭海过后会有人来取，让我们少看、少问，也不要动箱上那层压制魂魄和修为的禁制。”
“谁签的接货册？”
“我签的。”
“没文书也接？”
江迟把鲸骨令往他手里一塞：“令压在桌上，谁敢把货挡回去？往年也是这么接。”
江砺没再问。
他也知道江氏接过。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押送密货时，一口封灵箱中便有人咳过一声。那时带队的灵鲸宗执事让他只管稳住箱上的阵法，他没有开箱，回来以后也没有向族里提起。
后来这样的货越来越多，江氏得到的岛屿、丹药和阵材也越来越多。
江砺走上阵台，来到最后一口封灵箱前。箱角有一道新裂痕，外层雷禁正在向外漏出细小的电光。这里站的人多了，里面的魂禁一旦与护港大阵相冲，整座阵台都可能被毁掉。
“把其余箱子移开。”
“上宗说不能动。”一名护卫提醒道。
“我没让你们开箱。移到北边阵槽，箱与箱之间留出位置。”江砺指了几个人，“再去取镇雷柱，把南阵台封住。今日在场的人都记入值册，事情没查清之前，不许外传。”
几名护卫把其余封灵箱移向北边阵槽，另有人去取镇雷柱。
江迟没有走：“人我替你移开。你若还想碰魂禁，先说一声，我好把值守的人撤远。”
“先查雷禁。魂禁我不碰。”
江砺蹲下身，将手掌贴在箱角。听潮雷顺着裂痕进入箱体，却没有触碰最里面的魂禁，只沿着外层阵纹游走。
箱中很快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