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空间站。
滴——!警告!反物质军团入侵!
滴——!警告!反物质军团入侵!
刺耳的警报声传入耳膜,苏生刚在黑暗中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先呛了几口液体。
微凉又略有些粘稠的液体,顺着口鼻灌进气管,激得他本能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然而,咳嗽的动作在水下根本行不通——每咳一下,就有更多的液体涌入他的肺部。
溺水感涌来,苏生下意识的挣扎起来
可几分钟后,他的大脑传来了一个诡异的反馈:他在呼吸。
那些被他呛吸进肺的液体正在为他供氧,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苏生“呼吸”着那些液体,花了好一会儿才让心脏从疯狂的跳动中平复下来。
“……我记得……我不是死了吗?”
红光还在闪。忽明忽暗的房间里,他从这具装着液体的“棺材”里往外看——
一间不算太大的房间,天花板很低,墙壁嵌着一些金属凹槽和管线,地面更是一种灰色的合金材质。
房间里除了他所在的这个类似培养舱的物体之外,还有好几排同样的设备,但那些培养舱都是暗的,玻璃壁后面黑漆漆一片,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或者曾经有没有人。
似乎是检测到苏生已经苏醒。冷白色的光源从他头顶和脚下打出来,把舱内的液体映成了浅浅的青蓝色。
房间外的走廊上,红色的警示灯正不知疲倦地闪烁,把墙壁照得像浸了血。
苏生没有急着动,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房间里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培养舱里的灯光让他变成了整个空间里最显眼的目标,如果黑暗中藏着什么,对方一定比他自己更早发现他。
可房间里除了那些沉默的培养舱之外,暂时并没有其他活物的迹象。
确定自身周围暂时没有什么异常后,苏生这才有闲心去整理闭眼之前的记忆。
他最后的记忆,是火车站台。一个红发女孩趴在边缘向他伸手。
然后是汽笛声。然后是铁轨的震动。
最后是疼痛。
火车碾过身体的疼痛真真切切,粉身碎骨的痛至今还烙在他的骨头里,闭眼就能回想起来。
而再往前推三天,是他对着CT片看了很久,平静地问医生:“我大概还有多久?”
再往前推二十一年,他是一个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苏生’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在字典里查到的——苏是苏醒,生是生命。
总结一下。
他是孤儿。
他患绝症了。
他见义勇为了。
他死了。
就这么简单。
所以这里是哪里?地府?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死了才对。毕竟,那种痛苦做不了假,意识在剧痛中断片的瞬间也不是幻觉。
那么现在——
苏生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对上了面前培养舱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外界的黑暗和培养舱中的光亮在这面弧形玻璃上形成了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把他的脸映在上面。
他盯着那面倒影。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的眼睛绝不可能冒蓝光,绝不可能。
苏生抬起了右手。
可倒影没有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玻璃上的那个“苏生”连发丝的漂动都与他的不同步。
巨大的不安像冰块一样从他脊椎底部一路碾上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倒影却动了。
镜中的“苏生”歪了歪头。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和玩味。
「你好呀~苏生。」
声音直接出现在苏生的脑海里,凭空响起,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大脑在说话。
苏生的头皮一阵发麻。
「我们终于见面了。」
镜中的“他”语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愉悦。
「你现在很懵,对吧?也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么个鬼地方,换了谁都得懵。」
他顿了顿,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指,越过苏生,指了指房间外走廊上闪烁的红光。
「不过呢——这里看起来可不太安全。警报、红光、培养仓,所有科幻恐怖片的经典要素都凑齐了。
就算这里真是什么高科技地府,你现在最好还是先从这个培养舱里出去。」
苏生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你是谁?”
他张嘴,却只能吐出几个微小的泡泡。
然而镜中的那个人显然“听”到了。
「我是「理」。」
对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些,玩笑感消退了几分,留下的是一种自我介绍般的郑重。
「我是你的理性。你也可以叫我苏理。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从你有自我意识那天起,或者比那更早。只是我们以前谁也碰不到谁。」
他抬起手,隔着弧形玻璃,手掌对准了苏生的掌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知是什么原因,现在,你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无奈,但那双眼睛没有移开分毫,他一直看着苏生,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的神经里。
「或许你现在还不了解,但你需要记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苏生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终究是承受不住一边要复习小蓝书备考,一边在医院实习上班而疯到产生幻觉了吗?
什么叫我的脑子里一直待有另一个人?交房租了吗?你就住进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他,苏生,刚刚被一个自称是他“理性”的人格告知,他们终于见面了。
而现在,他又在一个灌满液体的培养舱里,外面红光闪烁,还响着警报。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这两个字的范畴。
不过那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苏生还是莫名地感到些许心安。
就在苏生想开口问出第二个问题时,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的攥住,用力往外一扯。
培养舱、红灯、液体、苏理,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飞速抽离、变形、坍缩,然后归于虚无。
他摔进了一片虚幻的星空。
不是那种从地面上仰望的、缀着星星的夜空,而是真正的、无垠的宇宙深空。
星系在他脚下旋转,星云在遥远的地方吞吐着亿万年的光芒,恒星在他看不见的距离外燃烧或熄灭。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他的头顶,在他的面前,在他的四面八方——
巨大的机械结构缓缓浮现。
他,或者说,祂,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苏生的意识刚刚才足够靠近,近到能够察觉祂的存在。
那是一个冒着红光的巨型球型机械体,体积庞大到失去了可供参照的意义。星辰在祂面前成了尘埃,星系在祂的轮廓边缘扭曲成光弧。
苏生看不见祂的全貌,因为祂太大了,大到他的意识根本装不下。
「祂发现了你。」
一股莫名的注视感从天穹之上压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人在看你,不是一双眼睛在盯着你,而是整个宇宙的一切——一切的规律、定理、公式、常数——在同一时刻,转向了你。
苏生抬头。
他本不该抬头,因为他没有身体,只有意识。但他确实抬了头,意识深处有一个本能,驱使他去确认这股注视感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祂。
红色的光从那个巨型机械球体的核心深处亮起。那光不是眼睛,但对祂来说是眼睛还是耳朵都没有区别——祂是「智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