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高端写字楼十八层，便是宠渡文化有限公司。
电梯门一开，陈默当场愣住。前台趴着身披「行政主管」刺绣马甲的金毛，走廊里布偶猫踩着滑轮推着文件柜赶路，会议室两只鹦鹉为了Q3的KPI吵得面红耳赤。
“欢迎入职，陈总监！”JK装扮的助理小周快步上前，怀里揣着一只肥嘟嘟的荷兰猪，随即指向肩头慵懒的橘猫，笑着介绍：“我是您的助理小周，这位是公司HR总监，咪咪。”
陈默一时失语，顿了顿才低声发问：“……你们公司全都是动物？”
小周眨了眨眼睛，语气习以为常，答道：“七成在职员工都是生灵宠物，剩下三成人类，负责充当铲屎官配合协作。但陈总监您身份特殊，属于自带专属灵宠的高层管理人员。您的直属上级已经在独立办公室等候多时了。”
陈默抬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办公桌正中的航空箱上。
箱内一只蓝重点暹罗慢条斯理舔着肉垫，一双冰蓝色竖瞳淡淡抬眼，冷冽地扫过他周身。
“迟到七分三十秒。”
人声从猫咪口中吐出，腔调公事公办，不带半分亲昵，“坐，开晨会。”
陈默反手带上门，心绪纷乱，哑声发问：“你真的是陪了我八年的那只猫？”
暹罗轻盈一跃，跳出航空箱，肉垫踏在机械键盘上，几下操作便投屏调出一页PPT。
“是你上周随口编织的谎话。”它端坐在桌面，尾巴优雅盘起，“依托你的这句谎言，我绑定了八年相伴的记忆档案，任职你的直属上级。我的硬性KPI指标：每日监督你编造三条谎言，今日完成进度，零。”
“倘若我执意不说谎呢？”
暹罗神情没有半分起伏，语调平直得如同冰冷的工作汇报，不带一丝波澜：“那我便会消亡。我本就是依托你的谎言诞生的产物，唯有源源不断的谎言，方能维系我的存在。一旦供给中断，我会褪去所有神智、思想与人格，沦为一只毫无灵性的普通家猫。届时系统设定为，你口口声声相伴八年，却疏于照料，我最终只能活活饿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上后颈，陈默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他定定望着眼前这只暹罗，灰蓝色的面部纹路沉静肃穆，一双冰蓝色眼眸澄澈又淡漠，沉静地凝视着他，神态凝滞，宛如一具封存了二十年、被寒冰长久冻结的精致标本，全无半分猫咪该有的软萌鲜活。
“第一个谎。”暹罗抬起肉垫重重拍在办公桌面上，语气不容置喙，“说你能听懂所有动物说话。”
陈默下意识蹙眉推脱：“这也太离谱了，根本不可能——”
“说。”声音冷硬，带着上级下达指令的威压，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陈默攥紧拳头，心底万般不情愿，终究咬着牙低声吐出一句：“我能听懂所有动物说话。”
【妄语成真系统：检测到有效谎言】
【规则生效，执行中……】
下一秒，嘈杂纷乱的声响轰然涌入双耳，争先恐后钻进耳道，砸得陈默脑子一阵嗡鸣。
走廊里担任行政主管的金毛正低声吐槽，语气满是鄙夷：“新来这总监看着蔫蔫的，一身光秃秃连根像样的毛都没有，就这还能做高管？我看纯属走后门……”
会议室的两只鹦鹉扯着嗓子轮番叫嚷：“上班太煎熬！我要准时下班！谁爱加班谁加去！”
就连窗外落在窗台的几只麻雀，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嚼着惊悚闲话：“十八楼窗台前几天有人坠楼，鲜血溅出去三米多，也不知道物业用了什么法子，一天工夫就擦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不剩……”
四面八方钻入耳朵的，全是牢骚、谩骂与阴恻恻的闲话，从头到尾，听不见一句善意好话。
陈默死死捂住双耳，可那些杂乱聒噪的声响无孔不入，如同细密尖锐的银针，一下下扎进太阳穴，搅得脑海阵阵发胀眩晕。他拼尽全力想要屏蔽，试图捕捉一丝平和细碎的动静，可入耳的只有无休止的骂街、满腹牢骚与阴寒诅咒，再无半句温和言语。
“这便是谎言自带的规则补丁。”暹罗端坐在办公桌沿，冰蓝色眼眸漠然注视着狼狈的他，语气毫无起伏，“你只许下‘能听懂所有动物说话’的谎话，却并未限定话语的善恶、褒贬，系统自然默认收录一切负面心声。”
双腿一软，陈默直直跪倒在地，冰凉的地砖贴着膝盖，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顺着脊背不断滑落。他胸腔翻涌着怒火，抬眼正要厉声斥责这只刻意挖坑的上司，却在对上那双冰封般的竖瞳刹那，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情绪，分明是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悲悯。
“副作用，正式发作了。”暹罗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
陈默整个人骤然僵住，下意识在脑海里搜寻小学那位总是罚他站走廊的胖班主任。
胖胖的身形、挥舞的教鞭、训斥他时飞溅的唾沫星子，一幕幕画面清晰得恍如昨日，唯独那个被他记恨了整整十年的名字，像一缕随风散尽的青烟，任凭他怎么绞尽脑汁回想，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半点痕迹都抓不住。
“你弄丢了一段记忆？”暹罗慢悠悠开口发问。
“是我小学班主任……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陈默嗓音发飘，心底漫上一阵莫名的惶恐。
暹罗淡淡颔首，仿佛一早便洞悉了这桩副作用。它轻巧纵身跃回航空箱内，蜷起身子，脊背朝向陈默，语气冷静地叮嘱：“去参加部门例会吧，下午还要召开全员大会。牢牢记住，在宠渡文化，动物员工地位远高于人类，安分守己，万万不可招惹它们。”
全员大会设在宠爱厅，偌大的会场席位错落，陈默刻意选了最后一排落座。主席台正中，一只身着剪裁得体正装西装的柯基站在发言台前做季度工作汇报，投影幕布上每页PPT的落款签章，清一色都是深浅不一的狗爪印。
他身侧坐着那位身为行政主管的金毛，对方懒洋洋歪着脑袋斜睨过来，心底的嘀咕毫无阻隔地顺着陈默的听觉钻了进来：“人类小子，你浑身上下飘着一股子浓重的谎言腐臭味，跟那个‘填充物’一模一样。”
陈默心头猛地一震，当即转头看向金毛，压着声音急促追问：“什么填充物？”
金毛显然没料到他能清晰听见心声也就罢了，居然还能直接搭话，身躯一僵，耷拉的耳朵倏然支棱起来，连忙压低嗓门，不再任由心底念头肆意飘散，而是动了动嘴，用气音吐出一番话：“还能是谁，你老婆呗。她根本不是活生生的真人，是靠零散记忆碎片拼接而成的‘填充物’。我们天生通灵，一眼就能识破，也就你们人类迟钝，半点察觉不出来。”
这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陈默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泛起刺骨的寒意，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艰涩地追问：“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毛扯了扯嘴角，咧开嘴巴，那模样似笑非笑，眼底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慑，慢悠悠说道：“字面意思。她承载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留存的过往远比你记得的还要完整详尽，她在一点点夯实自我，慢慢化作真实存在。反倒是你，一次次许下谎言，不断丢失专属记忆，正在一步步沦为一具空洞的躯壳。”
陈默胸腔剧烈起伏，攥紧掌心，沉声逼问：“这些隐秘，你是怎么知道的？”
金毛的声线陡然放低，褪去了方才的散漫与刻薄，平添几分沉沉的压抑：“我上一任主人，也是一名妄语者。他消亡之后，属于他的那具‘填充物’妻子活了下来，如今就在这栋写字楼楼下做保洁。要不要下楼亲眼瞧瞧？”
陈默撑着座椅扶手想要起身，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胸腔里沉甸甸地堵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兀的震动了一下。解锁屏幕，是林晚发来的微信消息，简简单单一行字：老公，今晚回家吃饭吗？我做了红烧肉。
陈默怔怔盯着屏幕上这行字，舌尖发苦。他清清楚楚记得红烧肉软糯油润的滋味，记得小时候母亲端上桌的那一碗，可母亲的名字只剩一个模糊的姓氏轮廓，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拼凑不全，只剩一个残缺的“林？”。
他能回忆起林晚端着红烧肉装盘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究竟是哪一天学会做这道菜的，这段记忆凭空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耳边，台上柯基铿锵的季度汇报声、会场此起彼伏的动物议论声嘈杂不休，陈默只觉得浑身发冷，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说谎流失记忆，不断被掏空的人，原来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