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殡葬集团的办公地址在城西殡仪馆隔壁。
陈默站在锈迹斑驳的铁门前,仰头望向高悬的招牌,黑底鎏金四个大字遒劲肃穆:阴司殡葬集团,侧边缀着一行温婉小字:让告别,成为新的开始。
夜风卷着殡仪馆后院纸钱灰烬掠过脚踝,铁门无人触碰,顺着滑轨无声向内敞开,凉意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扑面而来。
前厅空荡荡的,没有值守的活人,接待台落着一层薄薄香灰,正中摆着一台黄铜喇叭的老式留声机,黑胶唱片缓缓转动,沙哑苍老的嗓音慢悠悠从喇叭里流淌出来,不带半分烟火气:“陈总监,请上三楼。CEO等候多时。”
陈默指尖摩挲了一下腰间贴身佩戴的一枚青铜平安扣,那是他上任阴司殡葬集团人间区总监时,地府判官亲手授予的信物。他抬脚踏上老旧木质楼梯,木板经年累月承托阴阳往来之人,每落下一步,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在空旷楼道层层回荡,像是亡魂低声絮语。
二楼房门尽数紧闭,楼道灯光昏暗,壁灯是长明幽烛,青幽幽的光晕映得周遭阴气氤氲。一路行至三楼,整层楼唯独一扇雕花檀木门,细密的门缝源源不断沁出醇厚安神的檀香,压住了楼道里游荡的阴寒。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没有灯,只有几十根白蜡烛错落立在四周的青石台面上,烛火纤细摇曳,惨白的光晕铺满整间屋子,将浓重的阴影压在墙角,明暗交错间,空气里浮动着清冷又醇厚的檀香,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老人,一身素净沉稳的藏青色暗纹唐装,袖口熨帖平整,不见一丝褶皱。他垂着双手,指尖不急不缓地盘着一串老旧核桃,纹路被摩挲得油亮包浆,碰撞间没有半点声响,静得诡异。老人脊背挺直,周身没有半分老者的佝偻,反倒透着历经阴阳、看透轮回的深沉与肃穆。
“坐。”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老,不高不低,刚好落在耳边,在死寂的烛火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是阴司的CEO,你可以叫我老瞎子。”
陈默依言落座,屁股刚贴上椅面,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衣衫。
这绝非桌椅材质自带的冰冷,不是金属的刺骨、实木的微凉,而是一种极其古怪、带着人气余温的凉——是无数活人、亡魂坐过,温热体温一遍遍焐热,又彻底散尽后,沉淀下来的死寂寒凉,空洞、阴冷,仿佛坐着无数消散的残魂余息。
“我们阴司,从不接亡魂超度、遗体下葬的死人生意。”
老瞎子缓缓摘掉墨镜,一双空洞泛白的眼窝露了出来,全无瞳仁,看着便透着一股子阴森死寂,“我们专营活人的葬礼。”
陈默眉头一紧:“此话怎讲?”
“世上有种人,肉身尚在,可旧日身份、背负的孽缘早已烂透,唯有彻底抹除从前的一切,方能脱身。”老瞎子抬手,将一份皮质文件夹顺着冰凉的桌面推至陈默面前,“就拿委托人张德全来说,四十三岁,互联网大厂总监。他要办一场体面的社会性死亡,埋葬过往所有痕迹,往后换个全新身份,从头开始。”
陈默伸手接过文件夹,指尖猛地一颤。
张德全。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正是他昔日供职公司的直属总监。上个月年会现场,就是此人当众宣读裁员名单,毫不留情地当众折辱了他。
老瞎子虽是双目浑白空洞,却好似将他瞬息起伏的神情尽收眼底,低低一笑:“看来二位,早有渊源。”
陈默目光死死钉在档案页上张德全的证件照,那张圆滑油腻、八面玲珑的笑脸刺得人眼生疼。他清晰记起被约谈那日,张德全假意亲热拍着他肩头,满口夸赞他是团队核心骨干,转头拟定裁员名单时,第一个写下的便是他陈默的名字。
一股怒火顺着腹腔直冲喉头,烧得心口发闷。
“何止是渊源,”陈默听见自己语气冷硬,一字一顿,“我与他积怨极深,恨不得他彻底销声匿迹。”
这话半是意气,半是伪装。他诚然记恨张德全刻意的虚伪与刁难,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借着这句话,顺势攥住一个报复出气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刹那,老瞎子指尖盘玩的文玩核桃骤然一声脆响,硬生生崩开一道裂痕。
“甚好。”
老瞎子慢悠悠戴上墨镜,掩去那双浑浊泛白的空洞眼眶,语气笃定没有转圜余地,“这单社会性葬礼,交由你全权经手。明日下午三点,准时开礼。”
陈默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想要澄清方才那番狠话只是一时意气,并非本意。可喉咙仿佛被一团阴冷无形的棉絮死死堵住,牙关发僵,任凭他在心底如何挣扎,半个辩解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绷紧脊背,沉沉点了下头,接下了这份差事。
第二天下午,陈默一身肃穆黑西装,静静立在殡仪馆小礼堂的角落。
张德全这场特殊的“葬礼”来了不少熟人,前公司的HR、昔日共事的同事悉数在场。人群里,他还看见了张德全的妻子。这个女人妆容浓重艳丽,与肃穆的葬礼格格不入,正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自顾自开启了直播。
“感谢家人们刷的小火箭!今天是我老公张德全的葬礼哈!他人虽然还活着,但已经被公司彻底开除、身败名裂,跟死透了没两样……”
嘈杂的话语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开,回荡在空旷肃穆的礼堂里,荒诞又刺耳。
陈默彻底愣住了。
侧门被轻轻推开,张德全缓步走了进来,一身传统的寿衣套在身上,衬得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带来胸口的起伏,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视线一扫,瞥见了角落里的陈默,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瞬间写满惊愕。
“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这场葬礼的专属策划师。”陈默语气平淡地说道。
张德全脸色变得狰狞扭曲,怒火上头,抬脚就扑上来,伸手就要去揪陈默的衣领,可刚踏出两步,两名身着黑西装保安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空旷礼堂的音响骤然响起老瞎子慢悠悠的嗓音,不带一丝情绪,字字冰冷,响彻全场:“张先生,遵照您此前签下的委托协议,此刻起,你在世俗法律层面、社会认知层面,已然宣告死亡。名下房产、存款、全部公司股权,依照约定,尽数划转至你妻子账户。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张德全,你已是一名无户籍、无身份之人,祝你——重获新生。”
张德全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浑身脱力,整个人塌成一滩烂泥,眼底只剩下了茫然与崩溃。
陈默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最先浮起一丝异样的快意,转瞬即逝。那股畅快消散之后,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盯着张德全写满绝望的脸,他忽然恍惚起来,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抓不住恨意的源头。
裁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德全当时和他说了哪些伤人的话?
自己当初究竟为何满腔怒火,执意要借着这场葬礼借机出气?
仿佛被无形的橡皮缓缓擦拭掉了。只有心底那个结论:我恨他。可是支撑这份恨意的全部缘由,已经变得模糊残缺,再也拼凑不完整。
陈默心头一沉,瞬间醒悟过来。
承接这场活人葬礼的反噬副作用,找上门了。
“陈总监。”
苍老的声音倏然在耳畔响起。不知何时,老瞎子已然立在他身侧,无声无息,毫无动静。
“你的第一次操办很成功。客户很满意。”
“客户?”陈默心神恍惚,低声反问。
“是你。”
老瞎子抬手,将一张烫金黑边的请柬塞到他的手上,纸身冰凉刺骨。
“下一场葬礼的请柬。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参加。”
陈默下意识垂眸看向手中的请柬。
请柬正中嵌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人身着西装,眉眼干净,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赫然是他自己。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肃穆冰冷的小字:
沉痛悼念陈默先生,享年二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