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死死盯着那只暹罗猫，猫也抬着翡翠似的眼睛，寸步不让地回视着他。
“我养了你整整八年？你确定自己是一只暹罗猫？”。
“这话你上周随口唠出来的。”暹罗猫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脸上幽兰的重点色皮毛跟着松弛下来，“你当时原话就是:我家那只胖胖的暹罗猫，长着一双翡翠般碧绿的眼睛，还会算塔罗，我都养八年了。你说完这话，我就落到这儿了。跟你透个底，塔罗我真的会算，但只算凶卦，吉卦我一概不碰。”
陈默一瞬间就想通了。随口扯出来的谎话，会自己补上所有bug。他凭空杜撰家里有一只养了八年的猫，这只暹罗就顺势揣好了相伴八年的完整记忆，自然而然长成了养足八年的老猫模样。
他心头一动，忍不住想试试，倘若再说一句谎话，现实会不会照旧自我圆场。
他抓起手机，点开阴司殡葬HR的对话框，按下语音键，语气故作坦然：“不好意思，坦白地说，我其实是宠渡文化派来的商业间谍，入职你们公司，目的就是为了窃取内部客户资料。”
语音发送出去的瞬间，陈默当即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觉得自己是彻底疯了，平白无故给自己扣上这么一顶要命的帽子。
可消息几乎刚送达，对方回复紧随而至，一秒不差：「收到，陈总监。董事会已审议通过你的双重身份潜伏方案，请按原计划继续蛰伏执行任务，每月额外核发间谍专项津贴八千元。」
陈默盯着屏幕，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心一横，他转头点开了宠渡文化的聊天框，直接发了一句：我是阴司殡葬安插过来的卧底。
消息刚发送成功，对面即刻弹出回复：已了解，您的三面间谍身份现已完成系统归档备案。另外，黄泉路直播基地同步收到了您递交的卧底任职申请，三家企业一把手商议后，邀约您今晚到场碰头开会。
陈默握着手机，指尖一阵阵发凉，只觉得荒诞感铺天盖地压了过来。随口一句谎话，非但没有引来怀疑，反倒层层叠加，硬生生给自己整出了一个扯都扯不掉的多重卧底身份。
——他成了三家殡葬公司互相派去对方的卧底。
陈默总算摸透了这套诡异的运转规律：谎话编得越是离谱，现实用来圆谎的方式就越加荒诞，与此同时，被凭空填补出来的虚假记忆也就更多，自己被悄悄抹去的记忆、往事,往往也就越关键、越不能弄丢了。
他打算做个试验，随口扯一句微不足道的小谎：“我今天吃过早饭了。”
话音刚落，门外“叮咚”一声，手机随即弹出一条外卖签收记录，门口静静摆着一份早已放凉的豆浆油条。他本人压根没动过一口，可系统订单、消费记录一应俱全，坐实了他已经用餐的事实。
与之对应的，被悄然抹去的那段记忆细碎又渺小，微不足道，他低头打量双脚，忽然茫然失措，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左脚脚面什么时候长了一颗痣。
可当他盯着手机里那三份存档的卧底电子合同，一股刺骨寒意猛地攀上脊背，他恍然间察觉到一桩更为恐怖的事实。
他想回忆自己当初被裁员的缘由，脑中却是一片空空荡荡的。赔偿数额、离职流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记不起上一家供职三年的公司名号。就在昨天，他提起这家公司还满心憋屈、愤愤不平，可转瞬之间，这段最清晰的执念，直接在记忆里被抹成了一片虚无。
谎言所带来的遗忘副作用，正在以指数般的速度疯狂地膨胀着。
晚八点整，三条董事会会议的邀约齐刷刷从三位CEO的对话框里跳了出来，并排躺在屏幕上，像三张催命符。
陈默攥着手机，胸腔剧烈起伏，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打算抛出一句分量最重的谎话借机抽身：我是警方办案人员，正在暗中调查你们三家企业。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只差毫厘就能按下。
就在这一刻，家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有人拿着钥匙，慢条斯理地从外面打开了房门。
一个女人缓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套陌生的居家睡衣，陈默对此毫无半点印象。她手里提着空荡荡的菜篮，抬眼望见怔在原地的他，眉眼弯起，笑意温柔得自然又熟稔。
“老公，发什么呆啊？晚饭都做好了，赶紧吃吧，吃完你还要赶去开那几家公司的董事会呢。”
陈默浑身瞬间彻底僵住，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他喉结发颤，干涩地吐出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我……结婚了？”
女人微微歪了歪脑袋，转身从旁边柜子抽屉里抽出一个红本本，轻轻的把结婚证拍在桌面。证件合照里，陈默一脸灿烂，傻乎乎揽着身旁的女人，亲密模样看不出半分勉强。
“上周刚扯的证，你忘了？”她微微俯身贴过来，温热气息擦着陈默耳廓漫上来，语气平淡又笃定，“当初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说我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隔天就拉着我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陈默浑身发冷，牙关止不住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句话……那句告白，也是我随口编的谎话，对不对？”
女人笑了。
唇角扬起的弧度堪称温柔，可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笑意沉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亲爱的，"她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从你获得这个能力开始，从你开口说第一个字开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哪一句，不是谎话？"
陈默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的瞳孔里，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毫无征兆地炸开，像烧红的针，一根根刺进他的视神经：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试图输出"真实语义"，强制修正已启动。】
【修正内容：您从未获得过任何超自然能力。您只是一个患有严重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疯子，此刻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陈默猛地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拼命想挤出那个最简单的"不"字，想嘶吼，想辩解——
可发出来的，只有一阵干涩的呜呜声。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由谎言构筑的世界里，"真实"才是唯一的违禁品。
而他，已经被永久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