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顾长歌。他师父。
他原以为,师父的死,是一段可以封存的旧事。八年来,他从不主动提起,也不让人提起。他学会了做面,学会了当一个普通人,学会了对过去视而不见。
可这张纸,把一切都撕开了。
“虎啸非虎啸,九刀非九刀。”
这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师父查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为什么说“勿信任何人”?
韩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羊皮夹层里。
他站起身,走到后厨,掀开了灶台旁边的一块青石板。石板下面是个小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
他取出油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
刀长二尺七寸,刀身笔直,刀口有一处明显的缺口。刀柄上缠着粗麻布,已经被磨得发亮。刀鞘是普通的黄杨木,没任何装饰。
刀名“人间”。
顾长歌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韩笑把刀抽出来,在灯下看。刀身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沉稳的铁色,那缺口处有细微的崩裂痕,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八年了。”韩笑说,“我以为用不上你了。”
黄猫从后院溜进来,跳上条凳,蹲在那儿看他。
韩笑又取出一块磨刀石,就着一碗清水,开始磨刀。
“霍成是你师父的旧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韩笑的手没停。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切葱花的时候。”
说话的人从后门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韩笑没回头。
“张叔,八年没见,你还是这么臭。”
“臭?”来人嘿了一声,在韩笑对面坐下,把酒葫芦往桌上一顿,“这叫男人味。你个卖面的懂什么。”
韩笑把刀翻过来,继续磨。
“你是来吃面的,还是来给我收尸的?”
来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酒葫芦打开,灌了一口。酒气在空气里散开,混着猪油的余味,竟然不难闻。
“霍成是你师父的老部下。”他说,“当年你师父走后,他一直在暗中查九刀的事。这八年来,他东躲西藏,从一个能开三石弓的好汉子,变成了一个连城都不敢进的野鬼。”
“我没问。”韩笑说。
“你总得问。”那人盯着他,“他死在你门口,就是把命交给你了。”
韩笑磨刀的手,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八年未见的人。
张守拙。丐帮帮主。
一个他只在师父口中听过名字、却从未见过面的人。传说中拥有天下第一眼线的丐帮,帮主竟然就坐在他面前,浑身酒气,像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
“张叔。”韩笑问,“九刀,是什么?”
张守拙又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有人说,得九刀者得天下。”他说,“可这天下,早就不是靠刀能得来的。九把刀,扔进江湖,就是九个火药桶。你师父当年就是因为碰了这个东西,才没了的。”
“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守拙抬起眼。
那双眼浑浊得像是泡在酒里的石子,可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他自己选的。”张守拙说,“你师父不是被人害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逼死的。”
韩笑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现在知道的越少越好。”张守拙把酒葫芦挂在腰间,“我只问你一句——霍成把图给你了吗?”
韩笑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无妨。”张守拙站起身,往外走,“但你要记住,图上画的东西,不是宝贝,是祸。霍成已经死了,你是下一个。”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还有,四海楼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今晚就有人来取你的命。”他回头看了韩笑一眼,“你打不过。”
“我知道。”韩笑说。
“知道还坐在这里磨刀?”
韩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磨得发亮的“人间”。
“张叔。”他说,“八年前,我师父被诬通敌,自尽以证清白。我连替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有个老部下死在我门口,把一张沾血的羊皮塞进我手里。你告诉我,我师父不是被害死的,是他自己逼死自己的。然后你说,四海楼今晚来杀我。我打不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
“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张守拙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那面旧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在雾里挣扎的鸟。
“顾长歌收了个好徒弟。”张守拙最后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
“吃下去。能保你四个时辰。”
韩笑看了一眼。
是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有股浓重的草药味。
“什么东西?”
“丐帮的‘叫花还魂丹’。吃了能让你跑得比狗还快。”张守拙笑了笑,“别的不敢说,逃命的东西,我丐帮天下第一。”
说完,他走进了雾里。
身影消失前,他最后丢下一句:
“给你师父争口气。别死得太难看。”
子夜。
韩笑坐在面馆后院的桂花树下。
“人间”就横放在膝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黄猫趴在他脚边,呼噜打得均匀而响亮。
雾散了。
月色很好。
前堂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听得出是三个人。脚步刻意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不发出一点声音。是行家。
韩笑没动,只是用手轻轻抚过刀身。
那缺口处,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眉毛。
“人间。”他低声说。
刀在手中,比他记得的还要轻。轻得像是手臂长出了一截。六年的刀没有白放,它在等他。
前堂的脚步声停下了。对方在分散,两个绕向后院,一个守在前门。
韩笑慢慢站起来。
他抓了一把黄猫的耳朵。
“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他说。
黄猫“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韩笑提刀,迈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量地的长短。
前门那道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矮身,抽刀,动作如行云流水。黑衣人落地无声,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弧。
韩笑抬臂。
“人间”出鞘。
没有刀光,只有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刀锋劈开了夜风。
黑衣人发现了韩笑,刀尖瞬间递出。那一刀直取咽喉,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是杀过人的刀法。
韩笑后退一步。
刀锋贴着他的下巴划过去,削断了几根汗毛。他听到风声、刀声、以及对方喉咙里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人间”出刀了。
韩笑没有攻击。
他劈向了面馆门前挂幌子的竹竿。
“咔嚓”一声,竹竿断裂。那面旧布幌子从半空中落下,兜头盖在了黑衣人脸上。
韩笑侧身,让过另一个方向刺来的一剑。
两个黑衣人。
一个用刀,一个用剑。
刀从正面攻,剑从侧面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进路。韩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板。
他忽然松开了握刀的手。
“人间”往下坠。
对方两人同时一愣。
就在这一瞬间,韩笑矮身,贴地滚出。断掉的竹竿被他蹬了一脚,射向用剑的黑衣人。而“人间”从空中落下,正好回到他手中。
刀锋,划过了用刀黑衣人的脚踝。
不是刀背。
是刀刃。
血珠飞溅出来,在月光下像一串红色的小珠子。
“啊——!”
那人惨叫着倒下。脚后跟的脚筋断了。
用剑的黑衣人怒喝一声,拔剑猛刺。剑光直取韩笑后心,这一剑,快得没有声音。
韩笑来不及躲。
他只能侧开半寸。
“噗”的一声。
剑尖从他后背刺入,从右肋下穿出。
韩笑的瞳孔猛地收缩。剧痛从伤口炸开,沿着每一根神经窜遍全身。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响,像一面要破的鼓。
他知道,后面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把刀。
韩笑没有回头。他借着被刺穿的力道,向前扑出,同时反手挥刀。“人间”划出一道弧线,刀锋向后掠去。
那柄剑的主人和他同时后撤。
韩笑单膝跪地,左手捂住肋骨。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得烫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人间”还在右手,刃口上沾着几滴血。
“你跑不掉的。”一个声音从后巷传来。
韩笑抬起头。
独眼老者从雾气中走出来,左眼罩着黑布,右眼在月光下像一潭死水。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背极厚,刀鞘却极细,看上去很不协调。
“外楼的小娃娃,果然办不了事。”
韩笑没有接话。他努力调整呼吸。
一剑穿身,好在偏了半寸,没刺中心脏,但肺叶受创。每吸一口气,胸口就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韩掌柜,”独眼老者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把图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韩笑举起左手。
掌心里,攥着那半张羊皮。
“过来拿。”
独眼老者的右眼,蓦地亮了一下。他手中刀未动,身形已到了韩笑面前,快到像是一道残影。
韩笑没有反击。他往后一扬手,把羊皮扔向了天空。
独眼老者下意识仰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韩笑从怀里掏出张守拙给的那颗“叫花还魂丹”,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一股猛烈的热气从丹田炸开,像一头野兽在体内横冲直撞。韩笑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只觉得每一根血管都被点燃了,灼热、胀痛,但脚下有了力气,超乎常人的力气。
他猛地站起来。
“人间”在月下划出第二刀。
这一刀,不是切菜,不是劈柴。
是杀人。
刀锋撕开空气,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像一道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火线。
独眼老者瞳孔骤缩,回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震得面馆的瓦片嗡嗡作响。独眼老者退了三步,刀身嗡嗡颤鸣。他的右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丐帮的还魂丹?还有顾长歌的刀?”他低声说,“有意思。”
韩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药力在体内燃烧,他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他知道,必须在这段时间里解决掉对方,或者——跑。
他选择了前者。
“人间”出刀。第三刀。
这是顾长歌当年的成名刀法,总共九刀,刀刀不同。韩笑十八岁前学了六刀,今天,他要用出全部六刀。
第一刀,“开门见山”。刀势大开大合,劈向独眼老者的正面。
第二刀,“披荆斩棘”。刀锋翻滚,横扫中下盘。
第三刀,“风卷残云”。刀身急转,幻出九道刀影,封锁所有退路。
第四刀,“万丈红尘”。刀势如潮,一刀重过一刀,似乎永无止境。
第五刀,“日落长河”。刀光如夕阳铺水,炫目而不伤人,但刀刀致命。
第六刀——
韩笑的刀突然停了。
独眼老者已经退到了墙角,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右眼布满血丝,嘴里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笑容。
“第六刀呢?”他问,“顾长歌的第六刀,‘天下归心’,你不会?”
韩笑握着刀,指节泛白。
他不会。
师父只教了他五刀。第六刀,师父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学会了。”
可他今年二十六了,还没学会。
“没关系。”独眼老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也不会。”
他动了。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个护卫的刀都快。快到月光都追不上。
韩笑拼尽全力,横刀去挡。
“铛——!”
“人间”的刀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悲鸣。韩笑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碎了面馆的窗户,摔进店堂里。
木屑、碎瓦、断凳,散了一地。
韩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药丸的苦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
黄猫从后门探出个头,朝他“喵”了一声。
“别……过来……”韩笑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独眼老者从窗户的破洞里跳进来,提着刀,一步步走近。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结束了。”他说,举起了刀。
刀锋在月下闪着寒光。
韩笑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没有等到那一刀。
他睁开眼,看见独眼老者后退了一步,手臂上多了一支翎箭。
“谁?!”独眼老者猛地转头。
一个声音从屋顶传来,很轻,很甜,像清江的水:
“这么大岁数了,欺负一个卖面的,丢不丢人?”
韩笑转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面馆对面的屋檐上,手中握着一把银色小弓。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像一朵开在月光里的花。
独眼老者拔出胳膊上的箭,冷哼一声。
“峨眉派的人,什么时候也管起闲事来了?”
女子从屋檐上跃下,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收起小弓,腰间的长剑在月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我不是峨眉的。”她说,“我是来吃面的。”
韩笑想笑,却咳出了一口血。
那女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指尖冰凉,触感极轻。
“别说话。”她说,“你肺里有血,再动就死了。”
韩笑看着她。这女子很美,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她的容貌不相符的、极深的疲惫。
独眼老者没有动。他在判断形势。这个白衣女子刚刚展露了一手绝妙轻功,又在七十步外一箭射穿他的手臂,这份准头和腕力,绝不是普通峨眉弟子。
“姑娘,”独眼老者沉声道,“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
白衣女子站起身,面对着独眼老者。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我师父说,见死不救,等于杀人。”她说,“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你会后悔的。”
“我死了,你再告诉我。”
两人的气势,在月光下碰撞。整个街巷,静得能听见清江的水声。
独眼老者忽然收刀。
“有意思。”他往后退去,身影融入夜色中,“小姑娘,回去告诉你师父,九刀的事,峨眉派最好不要碰。否则,前任峨眉掌门是怎么死的,你们应该记得。”
说完,他消失在了黑暗中。
韩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白衣女子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韩笑。”
她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血。帕子很白,擦完就染成了暗红色。
“我叫苏晚晴。”她说,“我是来找虎啸刀的。”
韩笑怔了一下。
虎啸刀。
又和九刀有关。
他看向苏晚晴腰间。
她的剑鞘上,挂着一块半圆形的玉玦。
那玉玦,和韩笑怀里藏着的那张羊皮上的某个图案,一模一样。
“你要的东西,”韩笑勉强开口,“在我师父的墓里。但不是你想象的。”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面,真的好吃吗?”
韩笑愣了愣,然后笑了。
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释然。
“等天亮了,我给你下一碗。”
“好。”苏晚晴说,“我等你。”
她站起身,在店堂里找了个没被砸碎的条凳坐下,把剑横在膝上,开始闭目养神。
韩笑躺在血泊中,望着从破窗漏下来的月光,耳边是清江的流水声。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那个只想做面的韩笑,已经不存在了。
“师父。”他在心里说,“我好像,没有别的路了。”
月光如水。
黄猫从后门溜进来,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趴在他手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手背上的血。
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