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的时候,韩笑是被疼醒的。
不是皮肉上的痛,是肺里的灼烧感。每吸一口气,就像有把钝刀在胸腔里来回刮。他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肋下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把他按回了地上。
“别动。”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伤口刚包扎好,线还没长住。”
韩笑侧过头,看见苏晚晴盘坐在三步之外,膝上横着剑,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几卷白布,还有一盆水。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你给我缝的?”
“你昏迷了两个时辰。”苏晚晴说,“伤口在右肋,剑从后入前出,差半寸碰到肝。我用峨眉的止血散先封住了血,再缝了三层。十二天之内不能动右手,不能用刀。”
“十二天?”韩笑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了起来,“姑娘,我这面馆,明天还得开门。”
苏晚晴没接话,从瓷瓶里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递到他嘴边。
“吃下去。能镇住内伤。”
“又是药?”韩笑看着那药丸,想起了张守拙给他的“叫花还魂丹”。那东西劲儿猛得像一头疯牛,他到现在还觉得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
“这是峨眉的‘清露丹’,温和的。”苏晚晴的手停在他嘴边,没动,在等。
韩笑犹豫了一下,张嘴把药丸含了进去。入口清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荷花香。咽下去之后,胸腔里的灼痛果然减轻了几分。
“谢了。”
“不必。”苏晚晴站起身,走到破窗前,望着外面。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清江的水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街面上静悄悄的,偶有几声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你师承顾长歌。”苏晚晴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你的刀法,我看到了五式。剩下的四式,你师父没教你?”
“他教了。”韩笑说,“只是我没学会。”
他顿了顿,又问:“你认得我师父?”
“不认得。”苏晚晴转过身,看着他,“但我师父认得。他让我下山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说如果遇到一个用顾长歌刀法的人,就把东西交给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半块玉玦。
和韩笑在羊皮卷上看到的那只图案一模一样。
“你师父是峨眉的哪位?”韩笑问。
“玄净师太。”苏晚晴说,“峨眉派掌门。”
韩笑沉默了。
峨眉派掌门玄净师太,在江湖上极有名。不是因为武功最高,而是因为她执掌峨眉后,把所有弟子都派出去行医、救济、护送流民。峨眉弟子的口碑,在江湖上排第一。名门正派里,只有峨眉干的才是真正的人事。
顾长歌和玄净师太有交情,韩笑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玉玦先放你那儿。”苏晚晴说,“我师父说,只有见到顾长歌的徒弟,才能拿出来。但没让我现在给。”
“为什么?”
“因为她还说了一句话:‘等你确定这人值得,再拿出来。’”
韩笑苦笑了一下:“那我应该不值得。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苏晚晴没回答,走到店堂里的灶台前,看了看那口还在冒热气的汤锅。
“你的骨头汤,熬了多久?”
“一整夜。”
“可惜了。”她说,“汤熬得太过,骨油已经散了。”
韩笑一愣,随即笑了。
“你会做饭?”
“会一点。”苏晚晴揭开锅盖,闻了闻,微微皱眉,“猪骨、鸡架、生姜、两段葱、料酒。火候前两个时辰用大火,后两个时辰用小火。可你熬了一夜,汤色倒是乳白了,但鲜味没锁住,柴了。”
她转头看向韩笑。
“不过,用来下阳春面,正好。”
韩笑仰面看着天花板,笑得胸腔都在震,然后因为疼又咧了咧嘴。
“我这六年的面,好像白做了。”
“也不白做。”苏晚晴找出一把干净的菜刀,在砧板前站定,“至少你学会了切菜。”
她抓起一把葱,手起刀落,切得飞快。葱花像碎玉一样纷纷落下,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刀刃切在砧板上的声音轻快而均匀,像一首极有节奏的小曲。
韩笑看得入神了。
苏晚晴的刀法,带着一种和韩笑完全不同的路子。韩笑的刀法,是由外而内,大开大合中藏着细腻。苏晚晴的刀法,是由内而外,刀未动而意先行,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之间。
“你的刀法,也是顾长歌的。”
韩笑的眼神变了。
苏晚晴没有否认。
“我师父教我的。”她说,“所以,我认得你的刀。”
她切好了葱花,转身看着韩笑。
“昨晚那五刀,顾氏九刀,每一刀都有名目。我师父说,会这九刀的人,当世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
“崔望北。”韩笑接过了话。
苏晚晴点点头。
“藏剑山庄庄主。你师父的师兄。”
韩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些极深的东西。
“所以,你是来查崔望北的?”
“我是来找虎啸刀的。”苏晚晴答非所问。
她将一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开。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九刀传说,江湖上已经传遍了。我师父收到消息,说虎啸刀在临江城现世,让我来查。”她停了一下,“但她要我找的,不是刀。”
“那你找什么?”
“顾长歌的徒弟。”
韩笑怔住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苏晚晴将面捞起,盛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师父只说了四个字:‘人比刀重’。”
她端着面走到韩笑面前,放下来。
面汤清亮,葱花翠绿。香气在晨风里散开,竟然让韩笑的鼻子有些发酸。
“吃吧。”她说,“昨晚答应你的。”
韩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
很烫。烫得他嘴巴都在疼。
但很鲜。鲜得他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汤的鲜、面的滑、葱的香,全数涌进喉咙里,像一道暖流顺下去,把那颗被扯碎的心重新缝合了一点。
“好吃。”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里的疲惫像是被风吹走了一些。眉眼之间,如冰雪初融。
“韩笑。”她说,“你昨晚说,虎啸刀在你师父的墓里。”
“嗯。”
“带我去。”
韩笑放下碗。
“在答应你之前,”他抬头看着她,“你先告诉我——昨晚那个独眼老头说,峨眉派的前任掌门,是怎么死的?”
苏晚晴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前峨眉掌门,是我师父的师姐。三年前,死在藏剑山庄。”
“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苏晚晴的眼里,浮起一层极冷的东西,“但验尸的仵作说,她体内有十七处旧伤,最重的一处在后颈,是刀伤。”
“你们报官了吗?”
“报了。没人管。”苏晚晴说,“藏剑山庄势力太大,峨眉在蜀地,远水救不了近火。”
韩笑沉默了片刻,说:“所以,你师父让你下山,找顾长歌的徒弟,其实是为了查你师伯的死。”
“不全是。”苏晚晴说,“师父说,九刀传说的背后,有一条线,把藏剑山庄、四海楼、日月神教、还有朝廷都串在了一起。这条线,和当年的顾长歌之死有关。她要我找到你,因为你是这条线里,唯一还活着的一头。”
韩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你师父太看得起我了。”他说,“我就是一个做面的。”
“顾长歌的徒弟,不会只是一个做面的。”苏晚晴说,“就像我,也不只是一个来找刀的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剑横放在桌上。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她说,“虎啸刀,在哪儿?”
韩笑放下碗,看向门外。
天已经亮了。
晨雾散尽,清江的水面映着初升的太阳,金色潋滟。
“在听涛崖。”他说,“我师父当年埋的。如果没被人挖走的话。”
“那我们就去。”
“现在?”
“现在。”苏晚晴说,“四海楼的人昨晚失手了。今晚来的,就不会是一个独眼老头。”
韩笑点了点头。
他试着起身。虽然身上疼得厉害,但张守拙的“还魂丹”药力刚过,加上苏晚晴的清露丹压制内伤,勉强能走动。
“等我一炷香。”他说。
他走到后厨,打开地窖,取出两套干净衣服,一套深灰的短打,一套青色的长袍。他又把“人间”用油布重新包好,斜挂在腰间。
然后他从灶膛里抓出一把草木灰,掺水和成糊,仔仔细细地抹在脸上和脖子上。片刻后,那张年轻的脸就变成了一张蜡黄色的、病恹恹的中年面孔。
苏晚晴挑了挑眉。
“你还会这个。”
“跑江湖,总得有几手保命的。”韩笑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又在衣服上撕了几条碎布,裹在肩头和腰上,活脱脱一个逃难的病人。
“可你这刀,太显眼了。”苏晚晴说。
“所以我不带。”韩笑把“人间”重新放回暗格里,盖上石板,只从灶台上拿起了一把旧菜刀,用布包了,系在腰间。
“菜刀?”苏晚晴有些意外。
“用顺手了。”韩笑笑了笑,“走吧。”
两人从后巷离开面馆,沿着临江城的窄巷往东走。
临江城不大,依清江而建,东西长不过五里。韩笑在这里住了六年,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条断头巷都了如指掌。他带着苏晚晴走的路,全是白天无人经过的窄弄、拆了一半的旧墙、河边湿滑的踏脚石。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观察着周围,像一只警觉的鹤。
“你在想什么?”韩笑低声问。
“四海楼的眼线,遍布每一座城。”苏晚晴说,“我们出城的路线,必须瞒过他们。”
“城东有个渡口,平时运柴火和鲜鱼的小船都从那里过。我们混在船夫里出城。”
“船夫的船上,有认识你的吗?”
“有。”韩笑说,“老周。我每天早上买他的鱼。”
“你和他有多熟?”
“六年。他娘的丧事是我帮衬着办的。”
苏晚晴点点头:“用真脸还是易容?”
“易容去。”韩笑说,“不给他惹麻烦。”
两人走到城东渡口时,天已大亮。清江的水面上,薄雾已经散了,十几条小船泊在岸边,船夫们忙忙碌碌地卸货、补网、生火做饭,空气里弥漫着腥味和柴烟味。
韩笑扮作一个外乡来的鱼贩子,苏晚晴则扮作他重病的妻子,脸上抹了锅底灰,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头,走路佝偻着身子。
老周的船在渡口最边上,是条半新不旧的乌篷船。韩笑走到船边,压低嗓子喊:“周老哥,过江不?”
老周正蹲在船头剖鱼,头也不抬。
“过哪个江?”
“对岸,青螺渡。”
“今天风大,船小,不载客。”老周说,“你找别家吧。”
韩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船舷上。
“周老哥,行个方便。我媳妇病了,要过河抓药。”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韩笑脸上,又转到苏晚晴身上,最后落在那几枚铜板上。他擦了擦手,站起来。
“上来吧。”他说,“风大,坐稳了。”
两人上了船。韩笑扶着苏晚晴坐在船尾,自己坐在船头。老周撑起竹篙,小船慢慢离岸,驶入江中。
江上的风确实大,吹得船身轻轻摇晃。两岸的屋舍越退越远,渐渐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老周忽然开口。
“韩面。”他一边撑船,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有人在城门口查你。”
韩笑没有动。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四海楼的人,带着你的画像,在城东和城北两个门守着。”老周说,“还有一拨人,去了你的面馆。”
韩笑的心一沉。
“没伤着谁吧?”
“你后院那个黄猫,被我抱走了。”老周说,“我回头给你送回来。”
韩笑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老周没有再说话,埋头撑船。竹篙在清江的水面上起落,水花泼溅,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苏晚晴的手在袖中握紧了剑柄。
韩笑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船到对岸时,老周把船靠在一片芦苇荡里,让两人下了船。
“韩面。”老周从船舱里取出一包东西,塞进韩笑怀里,“拿着。”
韩笑打开一看,是几条咸鱼干和两个饭团。
“我这条船,以后不再跑临江了。”老周说,“惹上四海楼,我在这个渡口活不下去。明天就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去。”
韩笑看着他,良久,才低声说:“是我连累了你。”
“你没有连累我。”老周笑了,露出一口被江风吹黄的牙,“六年前,你不也帮了我?那年冬天,我娘的棺材没钱买,是你把面馆关了三天,去给北街的粮行搬货,换了半贯钱,塞给我的。”
他朝韩笑挥了挥手。
“我走了。你保重。”
船慢慢离岸,驶进了江心的雾气里。
韩笑站在芦苇丛中,看着那条乌篷船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江面上。
“他把你当朋友。”苏晚晴低声说。
“是我欠他的。”韩笑握紧了怀里那包咸鱼。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
清江拐弯处,一座断崖如刀削斧劈般矗立在江边。那就是听涛崖。
“走。”他说。
两人沿着江边的小路,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听涛崖下。
崖高数十丈,崖身青黑色,布满青苔和裂缝。江水在崖下拍打,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像一万面鼓同时在敲。
“从哪上去?”苏晚晴问。
“北面有路。”韩笑说,“我师父带我来过。那时候我还小,他背着我上去,说上面有个山洞,能看见整个临江城。”
两人绕到北面,果然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路极窄,只容一人通行,一侧是刀削般的石壁,另一侧是落差几十丈的悬崖,风从江面上吹来,呼呼作响。
韩笑走在前面。他一手扶壁,一手护住伤处,脚步缓慢而谨慎。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走了大约两炷香,他们来到一块凸出的平台上。平台不大,仅容五六人站立。平台后方的石壁上,果然有一个洞口,高约丈余,被藤蔓掩住了一半。
“到了。”韩笑说。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蹲下来,查看洞口的痕迹。
泥地上有几串脚印。有的旧,有的新。有的分明是刚留下不久。
“有人来过。”韩笑压低声音,“而且,刚走不久。”
苏晚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
韩笑凑近地面,仔细辨认。那几串脚印很乱,深浅不一。有一串脚掌宽大、足印极深,是个魁梧的壮汉;另一串窄小轻盈,步距很小,应该是个女子。
“至少两个人。”韩笑说,“一男一女。”
他抬头看向洞口,藤蔓后的黑暗深不见底,像一只张开的大嘴。
苏晚晴拔出剑,剑身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我先探路。”她说。
“不。”韩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一起进去。这洞里我熟。”
他举着火折子,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阴凉得多,一股陈年的潮气扑面而来。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头顶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在空洞的山腹中反复回响,像谁的脚步声。
走了十几步,韩笑忽然停下。
他看见了火光映照下的一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两行字。
字是新的,刻痕很浅,像是用刀尖匆匆划过。
韩笑凑近去看,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将那两行字照得若隐若现。
第一行:“韩笑,虎啸刀我带走了。”
第二行:“想拿刀,就来找我。”
落款处,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
韩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朵兰花。
白露。
日月神教,圣女。
“怎么了?”苏晚晴问。
韩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朵兰花,脸上的表情从震愕渐渐变成一种极深的寒意。
他想起白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同一片江湖里,还没走到彼此的对立面。那晚月色很好,白露靠在一棵桂花树下,笑着问他:
“韩笑,如果有一天,我把你最重要的东西抢走,你会不会杀我?”
他当时笑着说:“不会。因为我会把你抢回来。”
可这一次,她抢走的,是顾长歌的刀。
“白露。”韩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咒语。
火折子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
苏晚晴的剑“铮”地出鞘。
“谁?”
韩笑没有动。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八年了,那个声音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记忆。
“出来吧。”韩笑说,“我知道是你。”
黑暗中,一点银光缓缓亮起。
那是一柄极细极薄的刀,像月光凝成的。
一个女子的身影,从洞穴深处慢慢走了出来。她的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白色的裙摆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白昙。
“韩笑。”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好久不见。”
韩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腰间那把包着布的菜刀。
“白露。”他说,“把虎啸刀还给我。”
白露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让这阴暗潮湿的山洞都亮了一瞬。
“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她说,“你的刀,本来就是我的。”
她抬起手,掌心摊开。
一枚和韩笑怀中一模一样的半块玉玦,在她掌心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因为,这也是顾长歌给我的。”
洞外的江风呜咽,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