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涛崖下来,三人没走官道,一头扎进了清江南岸的山林。
这片山叫牛背山,山势不高,但林深草密,地形复杂。韩笑在临江城住了六年,偶尔会上山采些野菌。他知道山里有几条只有猎户才知道的野径,能绕过临江城,直通南面的松溪县。
可今天,他走得很慢。
肺里的伤疼得他额头冒汗,每爬一步坡,都感觉有人在拿刀搅他的肋骨。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每次他脚步发虚,就伸手扶他一把。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料准了他什么时候会踉跄。
白露走在最前面。
从废棚出来,她就没再说过话。身后背着那把用黑布包裹的虎啸刀,步子轻而快,像一只在山林里穿行的白鹿。她看似没等身后两人,可每走一段,就会在某个拐弯处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再继续走。
韩笑知道,她在听追兵。
从山顶下来,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已大亮。太阳从云层后面爬出来,把林子里的露水晒成一片细密的雾气。三人找了个背阴处歇脚。
韩笑靠在一棵松树下,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老周给的咸鱼干和饭团。他把食物分成三份。
白露没接。
“我不吃这个。”她靠着树干,把虎啸刀抱在怀里,闭目养神。
“那你想吃什么?”韩笑咬了一口饭团,故意嚼得很大声,“这一路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二十里,没酒没肉,到了晚上还能抓只野兔。你圣女大小姐,吃不吃兔子?”
白露睁开一只眼。
“你有力气说风凉话,不如想想怎么过前面的卡子。”
“什么卡子?”苏晚晴问。
白露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临江府通往南边的官道,在松溪县北二十里处有一个巡检司的哨卡。平时只有五六个兵,查路引。但昨晚我们一闹,四海楼的人肯定会通知地方官府,以‘缉拿盗匪’的名义加派兵力。那些兵虽然废物,但毕竟穿着官服,我们不能明着闯。”
“绕过去呢?”苏晚晴问。
“哨卡以东是清江的支流,叫白鹭溪。水面不宽,但两岸滩涂泥泞,船过不去,人也走不快。哨卡以西是千亩良田,一马平川,白天过去太显眼。”
“那就晚上。”韩笑说。
白露摇了摇头。
“四海楼的人也想到了。今晚他们一定会在溪边和田间布眼线。我们只要一出现在开阔地,就是活靶子。”
韩笑咬着饭团,没说话。他在动脑子。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常走这条路?”
“走过几次。”韩笑说,“但都是买鱼买菜,从没想过有一天要靠它逃命。”
“你师父当年带着你,从藏剑山庄到临江,走的是哪条路?”
韩笑怔了一下。
顾长歌带他离开藏剑山庄的那年,他十八岁。那时他满心悲愤,什么路都记不住,只记得师父一路背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山,最后在临江城的渡口放下他,说:“这里水软,适合过日子。”
“我不知道。”韩笑说,“师父没告诉我路名。”
白露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师父走的,就是这条路。”她睁开眼睛,用树枝在“白鹭溪”旁画了个圈,“他当年带着你躲过了藏剑山庄的追杀。不然你以为,你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能活着走到临江?”
韩笑看着她,眼神复杂。
“白露,我师父的事,你比我清楚。”
“不是比你清楚。”白露说,“是比你在意。”
这句话刺得韩笑胸口一闷。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八年了,他从不主动查师父的事,从不打听九刀的下落。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可现在白露告诉他,他连逃的这条路,都是师父替他选的。
“你们别争了。”苏晚晴忽然站起来,指着山脚下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那是不是去白鹭溪的路?”
韩笑顺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嗯,沿那条路下去,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溪边。溪对面有个小村子,叫鹭栖村。”
“村子?”苏晚晴想了想,“那我们等天黑,从西边的田地绕过去。先找个农家换身衣服,天亮时扮成下地干活的佃农,混出去。”
“这法子不错。”白露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不过,换衣服前,得先解决掉地里的眼线。”
韩笑看着白露。
“你是说,四海楼的人在田里等着我们?”
“柳扶风不是傻子。”白露说,“临江城南北两个门他都没堵到,自然会想到我们走了山路。他会在三条出府的路上同时布人。白鹭溪这条线,他来不了,但他养的那些鹰犬一定会来。”
韩笑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已经跟他的人交过手了?”
白露没否认。
“我从听涛崖出来,被两个暗哨盯上。我杀了他们,绕了十几里山路才甩开剩下的。所以他们知道我就在这一带,只是不知道我具体在哪儿。”
韩笑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不等天黑。”他说,“现在就走。他们正愁夜里看不清,我们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过去。”
苏晚晴和白露同时看向他。
“你疯了?”白露皱眉。
“我没疯。”韩笑撑着一根木棍站起来,“人在夜里最警觉。但白天不一样。白鹭溪边白天有不少浣衣的妇人、挑水的汉子、放牛的娃子。我们再怎么易容,混进这些人堆里,眼线也不敢当众动手。他们投鼠忌器,我们就有机会。”
“可你的伤……”
“所以更要白天走。”韩笑说,“再拖下去,我连棍子都拄不动了。”
白露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啧”了一声,把虎啸刀背好,转身就走。
“你要是半路倒下了,我不背你。”
“你背过吗?”韩笑在身后问。
白露脚步一顿。
“没有。”她头也不回地说。
苏晚晴扶起韩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和她,好像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以后再告诉你。”韩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三人下山,沿着那条小路往白鹭溪走。路上果然遇到了几个挑着菜篮的农妇,还有两个赶着水牛的孩子。韩笑把脸上的草木灰重新涂抹了一遍,又让苏晚晴帮她束紧头发,把脸上的灰抹得更多,看起来像对逃荒的年轻夫妻。白露则把外衣反穿,白裙变成了暗青色的里子,又把头发打散,遮住半边脸。
到了溪边,韩笑的心就提了起来。
白鹭溪不宽,最窄处不过五六丈,溪水也不深,漫过膝盖。但溪边的滩涂极烂,踩进去能陷到小腿。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溪上有座木桥,年久失修,桥板缺了七八块,行人走上去摇摇晃晃。桥头有个卖茶的老汉,支着个破棚子,锅里煮着浑浊的粗茶。几个过路的挑夫坐在棚下歇脚,喝着茶,聊着天。
韩笑扫了一眼那几个挑夫,又看向对岸。
对岸的田埂上,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正在慢悠悠地走。他看起来像下地的庄稼汉,但韩笑注意到,那人走路时肩膀一动不动,步子稳得过分。还有,他扛锄头的姿势不对——锄头刃口朝外,像是随时能脱手砸出去。
“对岸一个。”韩笑低声道。
“不止。”白露看向溪边一片芦苇丛,“里面还蹲着一个。我闻到了刀油味。”
苏晚晴搭上剑柄:“动手吗?”
“不动。”韩笑说,“我们分两路。你去桥头茶棚,跟那几个挑夫一起喝茶。我和白露装作夫妻,从溪里蹚过去。”
“蹚过去?”苏晚晴皱眉,“水这么浅,对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看到才好。”韩笑说,“让他们以为发现了目标,人就都冒出来了。你从桥上突然过来,抄他们后路。”
苏晚晴看向白露。
“你信他?”
白露笑了一下:“我信他没力气再绕路了。”
三人分开。苏晚晴低着头,抱着一个小包袱,慢慢走到桥头茶棚下,要了碗茶。她学足了村妇的模样,蹲在一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韩笑和白露从稍远处下了溪岸,并肩往水里走。韩笑脱了鞋,把裤腿卷到大腿。伤在肋下,凉水一激,痛得他差点叫出来。白露扶住他,脸上竟露出一丝极自然的关切。
“别装。”韩笑低声说。
“谁装了?”白露瞪了他一眼,“你死了,谁带我去祁连山?”
溪水很凉,滩涂很软。两人走得极慢。对岸田埂上那个“庄稼汉”已经停了脚步,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芦苇丛里也传出了一声极轻的鸟叫,那是暗号。
韩笑心里一跳。他们果然被发现了。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嘴里还跟白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一对回娘家的小夫妻。他故意把左脚的裤腿放下来,拖在水里,看上去有些狼狈。
那个“庄稼汉”开始朝他们走过来,手里还扛着锄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二位,这水凉,怎么不走桥啊?”
白露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怯的笑。
“我家那口子说,桥上有水,蹚水不要钱。”
“可这水里有蚂蟥。”庄稼汉好心提醒,“昨天还有人被叮了一腿的血。”
“没事。”韩笑憨憨一笑,“我们乡下人,皮糙。”
庄稼汉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站在溪边,看着两人一步步往岸上走。
就在韩笑一只脚刚踏上岸的时候,那个庄稼汉的手突然从锄头柄上一抽。
那锄头竟然是空心的。
里面藏着一把窄长薄刀,刀光如一条银蛇,直取韩笑的后颈。
韩笑早有防备。
他不躲,反而迎着刀光往前扑。身体弯成一个古怪的弧度,用左肩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那一撞势大力沉,竟把这个看似壮实的汉子撞得往后连退三步。
同一瞬间,白露动了。
她的身影像一道白烟,从韩笑身后掠出,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极薄的软剑已从腰带中抽出。剑光如一条银线,直刺芦苇丛。
芦苇丛里爆出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从里面滚出来,胸口多了一个血洞,手中的刀还没完全出鞘。
韩笑看得清楚,白露的剑,是杀人剑。一招毙命,没有半点多余。
那个“庄稼汉”脸色大变,转身要跑。韩笑抢上前去,一记扫堂腿将他绊倒,然后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把刀踢开。
“谁派你来的?”韩笑揪着他的衣领问。
那人狞笑一声,嘴里突然涌出黑血。他竟然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韩笑松了手。
那人的身子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死士。”白露走过来,脸色难看,“柳扶风的人。牙里藏了毒,抓了也问不出话来。”
这时,苏晚晴也从桥上赶到。她手里提着剑,剑尖上滴下一滴血。
“茶棚里那个卖茶的,也是他们的人。”她说,“我刚坐下,他就把手伸进茶炉底下,要抽刀。被我制住了。但还来不及问,他也服了毒。”
韩笑叹了口气。
“四条命。”他说,“为了抓我们,柳扶风下的本钱不小。”
“他的外楼十二使,最擅长的就是用死士铺路。”白露说,“死了这几个人,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白鹭溪。马上走。”
三人迅速离开溪岸,钻进了对岸的稻田里。
时值初夏,稻子已经长到半人高,三人弯着腰在田垄间快速穿行。韩笑的腿上沾满了泥巴,鞋早就陷在滩涂里没了。他赤着脚,踩在刚翻过的田埂上,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但他们不敢停。
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三人穿过稻田,钻入一片竹林。韩笑实在撑不住了,跪倒在一丛竹子下,剧烈地干呕起来。他吐出来的全是清水,混着一点点血丝。
苏晚晴脸色大变,连忙给他把脉。韩笑的脉象又急又浮,时断时续,体内那股还魂丹的燥热余力,和剑伤、肺伤、虚弱交织在一起,把他整个人搅得快散了。
“韩笑,听我说。”苏晚晴扶住他的头,声音急切但极力保持平静,“你会没事的。我身上有药,但缺少几味主药。前面有个镇子,叫青石镇。我们天黑前必须到那里。否则……你撑不过明天。”
韩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苏晚晴没理他,从袖中取出银针,在他胸口的几处穴位上扎了几下。动作极快,落针极稳。韩笑感到一股凉意从胸口扩散开来,肺里的灼烧感竟然缓解了不少。
“我能走。”他喘着气站起来,“天黑前,一定到青石镇。”
白露站在竹林边,望着远处。她的表情很淡,但韩笑看到,她握刀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青石镇上有我的人。”她说,“到了那里,先躲两天。你的伤不治好,我们没法出府。”
“你的人是日月神教的?”韩笑问。
“一个老婆子。”白露说,“年轻时被正道废了武功,在青石镇开了家药铺。她欠我的情,会收留我们。”
“你信她?”
“我信她不敢出卖我。”白露说。
韩笑不再多问。三人穿过竹林,往南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太阳西斜的时候,一座灰扑扑的小镇出现在官道旁。
青石镇,松溪县北,只有一条主街,百来户人家。镇口有座石桥,桥头立着棵大槐树。槐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玩石子。
白露带着他们绕到镇后,从一片菜地中间的小路走进去,穿过两条窄巷,最后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她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老眼出现在门后。
“圣女。”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进来吧。”
三人进了门。门后是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香。老婆子六十出头,瘦得像一把柴火,背驼得厉害,走路却不慢。她关上门,把三人引到后院的一间柴房。
“你们先歇着。我去烧水。”老婆子多看了韩笑一眼,“这伤不能拖了。我这儿有几味药,是当年峨眉的方子。虽然配不齐,但先吊住命。”
苏晚晴眼睛一亮:“你懂峨眉的方子?”
“年轻时在峨眉做过杂役。”老婆子淡淡地说,“偷学了点皮毛。”
她出去后,白露靠在门边,闭目养神。
韩笑躺在柴堆上,看着屋顶的破瓦。瓦片间有几道细缝,夕阳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韩笑。”苏晚晴坐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我一直想问你,你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做面很好的人。”他说。
“还有呢?”
“还有……”韩笑看着那些从瓦缝里漏下来的光,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旧事,“他说过,刀要藏在身边,不能挂在墙上。刀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活的。”
苏晚晴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死了。”韩笑说,“我就把刀埋了,开了面馆。我以为只要不碰刀,就能活得安稳。可我发现,刀不在手里,一样有人找上门。”
“你后悔吗?”苏晚晴问。
韩笑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学了刀。”
韩笑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后悔学刀。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明白他教我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苏晚晴看着他,静静地守着。
柴房外,白露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眼里是看不见深处的光。
夜色,慢慢压了下来。
青石镇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上两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晚能暂时喘一口气。
直到子夜时分,镇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马贼来了——!”
韩笑猛地睁开眼睛。
白露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提着虎啸刀,脸色冷得像冰。
“不是马贼。”她说,“是柳扶风。他放火烧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