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晚没有走。
她站在报名桌前,像一棵生了根的树。身后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往前挤,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有人用胳膊肘顶她的背。她不理会。她只是看着那个下巴上有黑痣的中年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请问,仙考报名手册上,有没有关于‘报名表损毁但报名者身份可查’的补充条款?”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散修来报名,大部分被他一句话就打发了。敢多问一句的都不多。像林清晚这样,浑身是血站在这里,还跟他抠“条款”的,他是真没见过。
“你跟我讲条款?”他把手里那半张报名表翻了个面,纸上的血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淡红的印子,“行,那我就跟你讲。报名表上的灵气印戳,是识别报名者身份的唯一凭证。没有印戳,就没有报名资格。这是仙盟的规定。你要觉得不对,找仙盟去。”
林清晚看着他。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她只是把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念一道判断题的题干:“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报名者的身份可以确认,表本身是否完整,不影响报名?”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因为林清晚的表述,确实有几分道理。可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开了个口子。以后阿猫阿狗都拿张破纸来报名,他还怎么做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板着脸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清晚问。
中年男人被她噎住了。他旁边的同僚偷笑了一声,被他瞪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那个一直低头写文卷的老者,放下了手中的笔。
老者站起身,走过来。他个子不高,背微驼,走路时脚底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袖口上那枚银云纹,明显比其他人的更大、更繁复。林清晚知道,在体制内,袖标越复杂,级别越高。这是她在前世工作三年悟出来的道理,没想到在修仙界也一样适用。
“怎么了?”老者问。
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把半张报名表递过去,语速很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周管事,这不合规矩。”
老者接过那半张表,低头看了看。他没有像中年男人那样皱眉,而是看得很仔细。从纸张的边缘,到残留的字迹,再到洇开的血水。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林清晚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清晚。”
老者把半张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问:“这上面的印戳,是被撕掉的,还是被水泡掉的?”
林清晚说:“被撕掉的。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头妖狼,跑的时候摔了,表被树枝撕成了两半。另外半张,没来得及捡。”
这个解释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原身死前确实遇到了妖狼,表也确实只剩半张。至于“树枝撕的”还是“人撕的”,没人能证明。她选择了一个最接近事实的版本,因为最接近事实的谎言,最不容易被拆穿。
老者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林清晚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翻了翻一卷厚厚的文卷。林清晚站在原地,心悬着。
过了一会儿,老者从文卷里抬起头,说:“林清晚。炼气二层。散修。报名登记编号:丙申年散字第四千七百一十号。对吧?”
林清晚的心跳了一下。
“对。”
“你的灵气印戳样本还在。”老者说,“报名登记时提取过。补半张表,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中年男人想插嘴,被老者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老者看着林清晚,目光不似方才的和缓,多了几分锐利:“不过,补表不能白补。按照规矩,损毁报名表者,需要缴纳灵石二百颗,作为行政补办费用。你有吗?”
林清晚沉默了两秒,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老者问。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了林清晚最痛的地方。
她有什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没有灵石,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熟人。她甚至连一件干净的衣服都没有。她浑身上下,能称得上“拥有”的,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半张被血浸透的报名表,和一个考了五年公务员的脑子。
但这句话不能这么说。
林清晚抬起头,看着老者的眼睛,说:“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来报名。”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排在她后面的人不再挤了,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嘲讽的,也有极少数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老者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但他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卷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报名表,铺在桌上。那半张旧表,被他压在新表的左侧,新旧并排,像两代人。
“补表可以,但我问你三个问题。”老者说,“你答得上来,我给你补。答不上来,你就把表留下,自己走。行不行?”
林清晚本能地挺直了背。
她太熟悉这种“突然加考”的感觉了。前世每一次进面,她都在考场门口经历过这种瞬间。考官发下试题的刹那,手心里的汗、喉咙里的干、脑子里一片空白又瞬间被强行压下去。那种感觉,她太懂了。
“行。”她说。
老者坐回椅子上,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仙考五科,你最擅长哪一科?”
林清晚想了想,回答:“哪科都不擅长。”
老者挑了挑眉:“那你还来考什么?”
林清晚说:“因为不考,我就只能等死。”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前世面试的时候,她总是会犹豫,会纠结,会担心自己的答案不够“标准”。但这一次,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精力纠结。她只是把心里最真实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老者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问出第二个问题:
“仙考报名人数三万七千人,最终录取多少,你知道吗?”
林清晚说:“不知道。”
老者把文卷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录取三百人。”
三万多个人,录三百个。百里挑一的比例,比前世的公考还要残酷。林清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的“上岸率”跟被雷劈中差不多。
“最后一个问题。”老者说,“如果你被录取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前世面试里也有类似的变体。标准的答案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但她在开口前的一瞬间,忽然把那些标准答案全删了。
她想到了原身。想到了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的女孩。想到了她在深山老林里走了三百九十四条深谷,连一个能叫出名字的容身之处都没有。想到了她最后想的不是报仇,不是不甘,而是“馍应该多咬一口”。
林清晚说:“我想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不再只能等死。”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老者的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他抬眼看了看林清晚,那一眼里,像在打量一块质地特殊的石头。粗粝,带血,棱角分明,但内里有什么东西,是不容易折断的。
“把右手伸出来。”老者说。
林清晚照做了。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在她的指尖轻轻一刺。一滴血珠涌出来,落在空白报名表的右下角。血珠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慢慢渗入纸中,形成一个极细极繁复的红色纹印,那是用她的血,写下的灵气印戳。
“剩下半张,用你的血来写。”老者把笔递给她。
林清晚接过笔。笔杆很沉,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她用笔尖蘸了蘸指尖上未干的血,在表格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清。晚。
三个字,歪歪扭扭,血墨相间。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者把新旧两张表并在一起,用一枚银印盖在接缝处。印纹是一朵祥云,压住了两半纸的边缘。
“成了。”老者把表推到她面前,“丙申年散字第四千七百一十号,林清晚。报名成功。”
林清晚没有立刻拿表。她看着老者的袖口,犹豫了一下,问:“报名手册上,那个补充条款,到底有没有?”
老者抬眼看她。
林清晚说:“我想知道,我刚刚赌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老者的嘴角向上弯了弯,似乎想笑,又忍住了:“有。不过不叫补充条款,叫‘特殊情况处置办法’。一共十九条。你想看的话,自己去买一本。”
林清晚愣了一下:“买一本?在哪买?”
老者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文卷了,只丢下一句:“在备考集市。十颗灵石一本。”
十颗灵石。
林清晚默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衣袋,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她拿起桌上那张补好的报名表,向老者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报名点。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的银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他没有看她。
林清晚捏紧了手里的报名表,在心里说了一声:“等我考上了,还你十颗灵石。”
然后她转过身,踏进了备考集市的喧嚣里。
集市就在报名点旁边的巷子里。
一条窄街,两排摊位,人挤人。有人在卖旧书,书脊用麻绳捆着,一本一本排开,像卖萝卜。有人在卖辟谷丹,用油纸包成小包,吆喝着“三天不饿,考场上头脑清醒”。有人在卖“真题”,号称是去年仙考流出来的原题,用朱砂写在大黄纸上,围了一堆人看。
林清晚走得很慢。她不是在逛,是在看。
她在看那些摊位前,什么人停下来了,什么人掏了灵石,什么人问了什么话。她的眼睛像一台摄影机,把所有信息都拍下来,存进脑子里。这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是五年公考、三年临时工生涯逼出来的本能。在事业单位的走廊拐角里,她学会了从脚步声判断来的是领导还是同事,学会了从文件上的一个错别字推断是哪个人经手的。那些看似没用的“雕虫小技”,到了这里,全成了生存技能。
她走到一个最热闹的摊位前,看到几个穿着体面的散修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组队备考,高手带队。筑基以下勿扰。”
牌子下面围了很多人。
大部分是散修,衣着破旧,灵气微薄。他们挤在那块牌子前,像前世人才市场里的求职者,被三言两语挑来拣去。
“你什么修为?”
“炼气七层……”
“炼气七层也好意思来?下一个。”
“我算经还行,能帮忙算账……”
“我们要的是能扛实务的。你这种只能当拖累。”
林清晚站在人群外围,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右手,始终按在衣襟的夹袋上。那张补好的报名表,就贴在她心口。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大三那年,她去听了一场“大学生就业指导讲座”。台上那个西装革履的讲师,用PPT放了一句话:“毕业之后,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成为社会的边角料。”台下一片哄笑。后来她毕业了,做了三年临时工,才明白那句话一点也不好笑。
但她也明白了一件事:边角料也有边角料的用法。
她继续往前走。
在集市最偏僻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架子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纸很粗糙,发黄,右下角卷了边。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写的人根本不在乎好不好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诚征队友。要求:有用。”
没有宗门介绍,没有修为要求,也没有灵石分成。这张告示,和这个集市里所有光鲜亮丽的招募牌比起来,寒酸得可笑。但林清晚站在这张告示前,比站在任何一块“高手带队”的牌子前,都停得更久。
她伸出手,撕下了那张告示。
纸片从木架上脱落,带起一点灰尘。她翻到背面,发现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城北,废弃傀儡铺。每日午后。”
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故意只给有心人看。
林清晚把告示折好,塞进袖口。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从市集到城北,脚程不短,但今天,她还走得动。她转身往北边走去。
集市在身后越来越远。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浑身血污、脚步蹒跚的散修从他们身旁经过。散修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存,没有人有空去关心别人是不是快死了。
林清晚也没指望他们关心。
她只是走。
走出集市,穿过两条狭窄的土巷,再拐过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城北到了。这里明显比城南荒凉许多。路两边是成片废弃的铺面,门板歪斜,窗棂落灰。有几间还算完整的,门口挂着歪歪扭扭的招牌,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林清晚数着门牌,最后停在了一间铺子前。
铺子没有招牌。门板缺了一块,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门口摆着两个傀儡。一个没了胳膊,脑袋歪向一边;另一个虽然完整,但身上满是补丁。两个傀儡都脏兮兮的,像是被扔在门口淋了很多天的雨。
林清晚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台阶的青苔上,滑了一下。她扶住墙,稳住了身体。她刚想开口喊人,忽然对上了那个“完整”傀儡的眼睛。
那是一双琉璃做的眼睛,圆滚滚的,蒙着一层灰。
但灰下面的眼珠子,动了。
它正看着她。
林清晚的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