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傀儡的眼睛动了一下。
林清晚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她的后脚跟已经抬起来了,身体重心后移,做出一个随时要跑的姿势。但她的脑子比她更快地拦住了这双腿:如果对方想动手,不会等到现在。门口这两个傀儡,摆明了是在“看门”。看门的东西会动,说明里面的人已经知道她来了。
她稳住了身体,把后脚跟放回去,抬眼看向门内。
黑洞洞的门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你是来修傀儡的,还是来买药的?”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林清晚站在台阶上,被门内不知从哪来的风扫了一下,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桐油味。那是保养傀儡关节用的木油,原身的记忆里也有。
“我来应征。”林清晚说。
门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半明半暗。那双眼睛跟门口傀儡的琉璃眼珠完全不一样,黑得发沉,带着一种长期缺觉的疲惫。但目光很直,直得像一根尺子,在量林清晚的身高、肩宽和伤势。
“应征什么?”苏墨问。
林清晚从袖口里抽出那张告示。纸已经有点软了,折痕处都快裂开。她把写着“诚征队友。要求:有用”的那一面朝外,亮给门里的人看。
苏墨扫了一眼告示,又扫了一眼林清晚。她没让开,只是问:“你什么境界?”
“炼气二层。”
苏墨的眉心蹙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几乎不可见。但林清晚看到了。她在考场外见过太多这种表情。那是一种“不配”的判定,只是出于某种教养和自持,没有直接说出口。
“你有什么特长?”苏墨问。
林清晚说:“考试。”
苏墨蹙起的眉心没松开,反而更深了:“什么?”
“考试。”林清晚重复了一遍,“我擅长考试。我考了五年。行测、申论、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公文写作、时事分析。我全都练过。”
苏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发烧说胡话的人。
“你在说什么?”她问。
林清晚忽然笑了,摆了一下手:“算了,换个说法吧。我擅长拆题。给我一套卷子,我能看出出题人在考什么、陷阱在哪里、怎么答最省力。我帮人备考,自己的分不一定高,但帮别人提分很有一套。”
这话半真半假。说它假,是因为前世她自己的分确实不高,五年没上岸;说它真,是因为她确实帮过很多人。大学室友的申论是她带着练的,后来考上了邻市的市直单位;单位里一个合同工的面试稿也是她润色的,结果人家逆袭进了体检。她像一个永远在给别人做嫁衣的裁缝,自己始终没有穿上一件。
苏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门推开了一半:“进来吧。但别碰我的东西。”
林清晚跨过门槛。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极小的灵灯悬在角落,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的桐油味更浓了,混杂着一种淡淡的、旧木头发霉的味道。靠近里侧,三具傀儡整整齐齐地坐在墙边,两具靠坐着,一具保持着“写字”的姿势,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细笔。
林清晚的目光越过苏墨的肩头,落在了那具正在写字的傀儡身上。
纸就铺在它面前。纸上的字极小、极密,一行压着一行,像蚁群。第一列用朱砂画了格,格子里写着“仙理·五行气转考点”。第二列写着“算经·灵气定量分配公式”。第三列写着“实务·群众纠纷调解流程”。最下面,是一行更小、更密的小字:“第三傀儡损坏率过高,明日起调整为每日只运行十个时辰。”
林清晚蹲下身,看那些字。
她没说话。
苏墨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灵灯发出极轻的“滋啦”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啃灯芯。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晚伸出手,指向最下面那行小字:“你的计划很完整。但有一个问题。”
苏墨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把‘第三傀儡’的休息时间,安排在了考试前一天。”林清晚抬头看她,“如果它那天崩了,你整套备考节奏都会断。而你在计划里写了‘损坏率过高’,说明它现在已经有问题了。把一个有问题的东西,押在最关键的时间点上,这个风险,你冒不起。”
苏墨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微妙。她盯着林清晚,像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说:“你怎么知道第三傀儡会崩?”
“我不知道。”林清晚说,“但你知道。”
她指着那行字:“‘损坏率过高’是你自己写的。你写的是‘过高’,不是‘略高’,也不是‘偶尔’。说明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你必须把它写进计划里提醒自己的地步。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苏墨没有回答。
她走到第三傀儡旁边,蹲下来。那具傀儡比另外两具更旧,关节处的木纹已经裂开,左手指缺了一截。她伸出手,用很轻的动作摸了摸它裂开的纹路,然后低声说:“它跟了我最久。修的次数也最多。每次修好,过不了多久又坏。我算了,按现在的磨损速度,它确实撑不到考试那天。”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但林清晚听出了那句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很重。
“修不了吗?”林清晚问。
“修得了。但需要换龙骨。”苏墨说,“一根低阶灵木龙骨,市价六十颗灵石。我没有。”
六十颗灵石。林清晚在记忆里飞快地换算。原身采一个月的药,好的时候能挣五颗灵石。也就是说,苏墨要修好这个傀儡,需要不吃不喝挣一年。
她没再说“那你怎么办”这种废话。
她只是说:“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备考。”
苏墨抬头看她。
“你算了傀儡的损坏率,算了每天的复习时长,算了义修占用的时间,算了一切能算的。但你有没有算过,你每天有多少时间,是在一个人做三个人的事?”
苏墨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清晚继续说:“你能让傀儡帮你算数、帮你写题、帮你做饭。但傀儡不能帮你去报名,不能帮你看考场,不能在你累到撑不住的时候替你做决定。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担。不一定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哪怕只是每天帮你核对一遍计划,在你出门义修的时候帮你看着铺子,都比你一个人硬扛强。”
苏墨没说话。
她走到墙边,把灵灯拨亮了一点。光线铺开,照出这个铺子的全貌。林清晚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块木板,上面铺了半张旧草席。旁边堆着几件散落的傀儡零件。没有第二个人住过的痕迹。
苏墨坐回桌前,拿起刚才那支细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她把笔放下,背对着林清晚说:“你算经很差?”
林清晚说:“差到能拉低你的平均分。”
苏墨停了一会儿,说:“我不需要队友。我需要的是时间。你刚才说的那些,帮我看铺子、核计划,谁都能做。我为什么要选你?”
这话很直接,但不刻薄。
林清晚听出来了。苏墨不是在拒绝她,是在“压价”。苏墨要听的是一个实际的、不可替代的理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你需要有人陪”。
“因为你贴的告示上写着‘要求:有用’。”林清晚说,“而我没说‘我要跟你组队’。我说的是‘等价交换’。你帮我补算经,我帮你把你的备考计划里所有逻辑漏洞全找出来。你算经再强,你的计划有问题,该崩还是崩。我能帮你看计划。”
苏墨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臂环胸。
“你拿什么保证你能看出漏洞?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
“就凭我现在能再指出一个。”林清晚走到那三具傀儡前,指着最左边那具没有胳膊的:“你让它负责后勤,但它的右手关节用的是普通木钉,不能长时间沾水。洗菜、做饭,三天之内,这根木钉会胀。你的后勤计划里,没有写第二条备用方案。”
苏墨的下颚收紧了一下。
她走到那具傀儡前,捏住它右手的木钉,转了一下。木钉确实有一圈极细的裂纹,只是因为藏在关节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每天和这些傀儡在一起,居然没有发现。
“你怎么看出来的?”苏墨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它右手不一样。”林清晚说,“左边肩膀没有胳膊,但右边肩膀保留完整,而且比另外两具都干净。说明你最近刚给它做过保养。但木钉裂纹很深,不是新伤,是反复浸水又风干造成的。你肯定经常让它碰水,但你自己没有意识到。”
苏墨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三具傀儡之间,像站在三个无言的伙伴中间。她的影子被灵灯拉得时长时短,落在地上,和傀儡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她忽然说。
“哪句?”
“‘我不需要队友’。”苏墨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我还是要先说清楚。我脾气不好。我说话难听。我穷。我只有这个铺子和三个傀儡。如果你要跟我一起备考,就得照我的规矩来。你受得了吗?”
林清晚笑了一下:“你先告诉我规矩是什么。”
“第一,卯时起身。迟到了我就让傀儡往你脸上画王八。第二,我的东西你不能乱碰。第三……”她顿了一下,看向门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跟着你,立刻回铺子。这条最重要。记住了吗?”
林清晚点头。
苏墨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已经是黄昏。暮色从破败的巷口漫进来,把灰扑扑的街面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市集方向仍有隐约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
“你住哪?”苏墨问。
“破庙。”林清晚说。
苏墨回身指了指角落那块铺着半张草席的木板:“今晚睡那儿。明天卯时,我要背仙理。你如果起不来,就自己从哪来回哪去。”
林清晚看了一眼那块木板,又看了一眼苏墨。
“谢谢。”她说。
苏墨“嗯”了一声,别开了脸。
林清晚走到木板边坐下。板子很硬,席子半旧,边缘磨得起毛。她刚坐稳,就听苏墨在身后说:“你睡之前把身上的血擦一擦。别弄脏我的席子。”
林清晚低头看自己。血已经干透了,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一块块硬痂。她身上确实不像样。
“好。”她说。
夜色很快漫上来。
苏墨在灵灯下继续写字,嘴里极轻地背着什么。林清晚躺在那块木板上,看着屋顶的横梁,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桐油香,忽然有点想哭。她忍住了。她怕发出声音,苏墨会听见。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原身,我好像找到地方了。”
很轻。像在报平安。
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一次。月光从缺了的那块门板处漏进来,照亮了靠墙那三具傀儡的轮廓。那个少了一截手指的“第三傀儡”,不知何时被移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坐姿端正,像一个守夜的人。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林清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那个傀儡的右手,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关节卡顿的颤抖,是很慢、很缓的、有意识的动作。它用那只缺了半截手指的手,在灰扑扑的地上,慢慢画了两笔。
一横。
一竖。
然后又是一横。
一竖。
像一个孩子,在月光下,笨拙又固执地写着什么。
林清晚认出来了。
它写的是两个字: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