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晚是被一道冰凉的触感惊醒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事业单位的走廊里,正弯着腰给领导的保温杯续水。水漫出来了,烫到手背,她“嘶”了一声,猛地睁眼。
眼前是一个歪着头的小鬼。
“啊。”
她叫了一声,但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那“小鬼”是苏墨的傀儡,正用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在她脸上画最后一笔。傀儡没有表情,琉璃眼珠在晨光里灰蒙蒙的,但林清晚从它不紧不慢的动作里,读出了几分“奉命行事”的从容。
“迟到了。”苏墨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语气很淡,“扣分。下不为例。”
林清晚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脸,一手的墨。她低头看,木板旁边放着一面极小的铜镜。镜子里,她的左脸颊上有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王八,笔画工整,一看就是苏墨画草图的功力。
她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帮我提神。”
苏墨正站在门边,背对着她,给那具没胳膊的傀儡调关节。她听见笑声,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快起来。去早集。”
“早集?”林清晚站起来,把脸上的墨用袖子蹭了蹭,没蹭掉,反而糊成一片。
“散修早集。”苏墨说,“能买到便宜的辟谷丹和旧书。我每个月只去两次。今天刚好。”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可以一起去。帮我拿东西。”
“好。”林清晚说,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快地转了。
散修早集。能买到便宜的东西,就说明有大量的散修会去。人越多,信息越杂,她能观察到的东西就越多。她需要“有用的人”。苏墨是第一个。但一个不够。
她们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北的巷子空荡荡的,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苏墨走在前面,肩头扛着那具没有胳膊的傀儡。林清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血渍干硬,散发着淡淡的腥味。但她已经闻习惯了。
“你每天起这么早?”林清晚问。
“习惯了。”苏墨没回头,“早集的东西便宜,去晚了只剩烂的。”
“那你平时都买什么?”
“辟谷丹。”苏墨说,“还有废符纸。一些傀儡零件,旧书,有时候能捡到别人不要的阵法残页。”
林清晚点点头。她在记。苏墨的每一句话,她都在脑子里归档。这不是有意的。这是她在前世被逼出来的病。到了这里,她发现这个病居然还挺好用。
早集在城北和城西的交界处,一条干涸的河道里。
河道很宽,河底的卵石被踩得发亮。两岸用粗麻绳拉了界线,摊位沿河排开,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旧书、丹药、符纸、妖兽皮、不知名的草药根、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废弃法器。卖东西的人蹲在摊位后,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吆喝,更多的人一言不发,只用眼睛盯着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人。
林清晚的第一感觉是:这里比昨天那个备考集市更真实。
备考集市是给“有希望的人”开的。这里是给“还在挣扎的人”开的。空气里有鱼腥味和药草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很淡的、从摊贩卖的旧衣服上飘出来的霉味。
苏墨走得很快,目标明确。她直接去了一个卖丹药的摊位,蹲下来跟摊主低声谈价。林清晚故意慢了几步,在不远处站定,让自己的视线扫过整条河道。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卖情报的女人。
季无霜坐在一个极小的摊位后,面前只铺了一块灰布,布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商品,没有招牌。她就盘腿坐在那,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但林清晚注意到,她的耳朵一直在动。每有脚步声从旁边经过,她左耳的耳尖就会极轻微地转一下。像一只在打盹的猫。
然后有人来了。
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修,手里拎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季无霜的摊前,把酒壶往布上一砸:“季无霜,你昨天说的事,到底真的假的?”
季无霜眼皮都没抬:“你问的哪件?”
“就是那个,仙考审卷的,周管事,说要增加算经的题量。是不是真的?”
季无霜睁开一只眼,嘴角勾了勾:“真的啊。你要是不信,怎么又来了?”
“我要证据。”
“证据?行啊,十颗灵石,我告诉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季无霜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个面,“不对,二十颗。你现在这个语气,让我很不开心。”
中年男修的脸涨红了。他猛地拍了一下地,指着季无霜的鼻子说:“你个卖嘴皮子的,别给脸不要脸!老子一句话,让你在这片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季无霜终于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她嚼了嚼那根草茎,慢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笑着说:“你今年第三十七次赊账了。你媳妇知道你偷偷买‘壮阳符’吗?”
周围几米内,至少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中年男修的脸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最后恼羞成怒,一把捞起自己的酒壶,把剩下的半壶酒全泼在了季无霜身上。酒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浇透了半边肩膀。
季无霜没躲。
她站在那,脸上的笑容没掉,只是淡了。她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中年男修,语气出奇地平静:“第三十八次。我记着呢。下次你再来找我,价钱翻倍。”
中年男修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没有人帮季无霜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就好像她被泼酒这件事,和河底一颗石头被水冲了一下差不多。季无霜站了一会儿,坐回自己的摊位,扯了扯湿衣服的前襟,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草茎,继续嚼。
林清晚远远地看着,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走了。”苏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看了眼林清晚的视线方向,又收回目光,“别管她。她不用人管。”
“她是谁?”
“季无霜。卖情报的。”苏墨走了几步,才说,“她能靠一只手在早集上混三年,不是白混的。你可怜她,不如可怜自己。”
林清晚没接话。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季无霜正垂着头,把灰布上的酒水一滴一滴地拧出来,动作很慢。她的表情很淡,像在拧一张跟自己无关的抹布。
林清晚把这个人记了下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苏墨在几个卖旧书的摊子前蹲了很久,挑了三本旧书,用一小包灵石付了款。林清晚在旁边看。她发现苏墨砍价很安静,不讲价,只报一个数字,摊主若不应,她转身就走。通常走了三步,摊主就会喊住她。这个方法,简单、有效、不需要浪费任何表情。
林清晚又学了一招。
走到河道拐弯处,人更多了。前面堵成一团,有人在叫卖“新鲜的灵蔬”,有人在问“今天猪肉价”。苏墨皱了皱眉,说:“绕一绕。”林清晚刚想说“好”,就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像一根针,从所有嘈杂声里刺出来,直直扎进耳膜。
林清晚的脑子“嗡”地一下,眼前白了一瞬。她捂住耳朵,看见周围所有人都蹲了下去。苏墨双手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又是她。”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露出一个空荡荡的半圆。
半圆的中央,一个瘦小的少女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两个男修站在她面前,捂着耳朵,一脸恼火。其中一个抬脚就要踹。
“别碰她!”林清晚几乎没想,就喊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把刀切开了嘈杂的空气。
两个男修转过头,看到的是一个浑身血污、脸上还糊着墨迹的瘦弱散修。他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出声:“哪来的叫花子?也想多管闲事?”
林清晚没有上前。她站得很直,声音压得很稳:“仙盟执纪队巡街。半刻钟后经过这里。”
她顿了顿,眼睛在两个男修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动她一下,我喊一声。执纪队听见了,过来问一句,你们今天就得在牢里过夜。为一个小姑娘,值吗?”
两个男修对视了一眼。
他们打量林清晚的神情,像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假。林清晚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袖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态度,像极了家里有人。
“晦气。”其中一个男修往地上啐了一口,“走。”
他们走了。临走前,还回头指了一下林清晚:“小叫花子,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林清晚没回答。她等他们走远,才朝地上那个少女走过去。
余声声还在发抖。她的耳朵很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声尖叫,此刻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她听到有人走过来,条件反射地蜷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林清晚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他们走了。”林清晚说,“不用怕。”
余声声慢慢抬起头。
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眼角下各有一颗极淡的褐色泪痣。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尖尖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她看着林清晚,眼神里全是惊惶,还有一点点,极微弱的、不敢相信的犹疑。
林清晚说:“我叫林清晚。散修。炼气二层。比你没强多少。所以你不用怕我。”
余声声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清晚看出来,她在努力说话,但嗓子像被那声尖叫撕伤了,暂时发不出声。
“你刚才那一声,很厉害。”林清晚说。
余声声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她以为对方会嘲笑她、会骂她、会像以前一样说“怪物”。但林清晚说的是“很厉害”。她说得很认真,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实话。
“真的很厉害。”林清晚又说了一遍,“考场上,那种隔音结界,你一声就能震碎。”
余声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河道的卵石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我……”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只会叫。别的……什么都不会。”
“会叫就够了。”林清晚说,“总比什么都憋着强。”
她伸手,把余声声从地上拉了起来。余声声的手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林清晚没放开,而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带着她往苏墨那边走。
苏墨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表情很复杂。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余声声一眼,又看了林清晚一眼,最后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还行吧。”林清晚说,“主要是我跑不动,只能靠嘴。”
苏墨难得地“呵”了一声,像在笑。
“那你们等一等!等一等!”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气喘。一个梳着歪髻的少女扒开人群,捧着一只破碗,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碗里的东西晃得厉害,她一边跑一边喊:“别急着走!喝口汤润润嗓子!我保证这次不拉肚子!”
来人正是花小满。
她把碗捧到余声声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端了一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碗里是半碗颜色可疑的浓汤,灰绿色,黏糊糊的,表面还浮着几片切得大小不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叶片。
余声声看着那碗汤,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毒药。她连连摆手,嗓子眼里挤出两个沙沙的字:“不……不用……”
“别客气啊!”花小满又往前送了送,“我试过了!今天只烧焦了锅底,没有烧焦汤!而且我改良了配方,加了半片回灵草,提神的!”
余声声听到“回灵草”三个字,脸色更白了。
林清晚在旁边笑了一下,问花小满:“你做的?”
“对啊!”花小满点头,她的围裙上全是灶灰,脸上也沾了两道黑,像只花猫,“我叫花小满。前面那个摊子就是我的,我卖菜,也卖汤。今天汤还没卖出去一碗。你们是我今天第一拨客人,免费!”
她说“免费”时,语气很骄傲,像请客一样。
林清晚看着她手里那碗灰绿色的汤,忽然说:“我喝一口。”
余声声拉了她的袖子一下。苏墨在旁边低声说:“你确定?”
“确定。”林清晚接过花小满递来的碗,低头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只有一股很浓的草药香。她抬起头问:“你用了回灵草还是回春草?”
花小满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吗?我看它们长得差不多,就都放了一点。”
林清晚把碗放下,很认真地说:“回灵草提神。回春草……催吐。你两种都放了。”
余声声听完,直接蹲到路边开始干呕。苏墨把脸别到了一边,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花小满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汤,像看一个夭折的孩子:“又失败了。我还以为这次能行。我知道它们长得像,可是我真的分不清。买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我就一样抓了一把……”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不说了。她端着那碗汤站在那,围裙上的灶灰在风里簌簌地往下掉。河道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她。
林清晚看着她,忽然说:“你刚才说,你今天还没卖出去一碗?”
花小满点头。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人现在正在发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把这碗汤给他灌下去,他会怎么样?”
花小满眨了眨眼。
“他会吐。”林清晚说,“吐到虚脱。然后就没力气闹事了。”
花小满又眨了眨眼。
林清晚继续说:“这在考场上叫‘应急处突’。你没学过,但你会。你天生就会。”
花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做菜做了十七年,被骂了十七年。她以为她这辈子都只配做一个烧糊锅底的废人。可就在这条干涸的河道里,一个浑身是血、满脸墨迹的陌生散修,对她说出了第一句“你会”。
苏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行了。再不走,早集散了。”
林清晚把碗还给花小满,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苏墨往河道的另一头走。余声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但她在跟。
花小满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汤,又抬头看她们的背影。碗里的汤已经完全凉了,凝出一层更丑的膜。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几下,忽然把碗往怀里一抱,撒腿追了上去。
“等一下!”
林清晚回头。
“我……我能帮你们什么吗?”花小满跑得气喘,但眼睛很亮,“我没什么本事,做饭也不好吃。但我……我至少能保证你们备考的时候有口热饭吃。吃坏肚子不负责。但肯定有一口热的。”
苏墨张了张嘴,像要拒绝。
林清晚先一步开口:“你住哪?”
“早集东边的窝棚里。自己搭的。有点漏风,但能住。”
“明天来城北找我们。”林清晚说,“我带你认路。”
花小满猛点头,脖子都快折了。她抹了一把脸,笑着说:“我明天一定到!我给你们带饼!我自己做的!可能有点硬,但肯定能吃!”
她说完就跑了,跑得跌跌撞撞,围裙在风里鼓起来,像只扑棱翅膀的笨鸟。
林清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她自己也没想到。
“你笑什么?”苏墨问。
“没什么。”林清晚说,“就是觉得,我好像开始有点喜欢这个世界了。”
苏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可回到铺子门口时,林清晚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倚在门边,嚼着一根草茎,身上半干未干的酒渍散发着淡淡的酒气。她看见林清晚,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笑了一下:“哟,回来了?”
是季无霜。
她像认识她们很久了一样,歪着头说:“我打听过你了。林清晚,昨天在报名处,用半张血表让周管事破了例。”
她停了停,眯起眼睛:“你还打算替多少人出头?排队的人可不少。”
林清晚看着她,没说话。
季无霜把草茎一丢,从墙上直起身:“我战斗力为零。只会聊天。但如果你缺一个能帮你听消息的人……我,季无霜,求职。”
她说“求职”两个字时,故意咬得很重,像在模仿某种腔调。
林清晚没笑。
她走了过去,朝季无霜伸出手。
“我缺。”她说。
季无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林清晚的手。
苏墨在旁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疯子遇到傻子。”
“你说谁疯子?”季无霜转头问她。
“你。”苏墨推开门,“她。”她指了指林清晚。
然后她走进铺子,头也不回地说:“我做饭。谁吃谁洗碗。”
林清晚跟着走进去,身后跟着季无霜,再后面,跟着一个一瘸一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余声声。余声声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
苏墨看见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进来吧。把门关上。”
夜色漫了下来。
铺子里点起了那盏灵灯。暖黄的光铺在四个人的影子上,拉得很长。三个傀儡在墙边排排坐,像在等一个故事的开场。
林清晚坐在角落的木板边,看着眼前或坐或站的三个人,忽然想起前世面试时背过的一道题:
“你为什么要考这个岗位?”
标准答案是:“为了更好地服务群众。”
而她现在想答的是:因为我在人群里,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