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街的早晨比城区晚一拍。
店铺多半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的、铁栅栏锁着的、门板还竖在门口的,一家挨着一家。
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倒是已经支起炉子了。
板栗在铁砂里翻动,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甜腻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林业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街面,拐进巷子深处,在老赵杂货铺门前停下了。
门脸小得像嵌在墙上的一个洞。
招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赵”字的下半截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
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头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对着一盏台灯看什么小物件。
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
目光从老花镜上沿射出来,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随便看。”
“柜子里的别碰,地上的可以翻。”
林业没说话,目光直接扫向墙角那只塑料筐。
筐里堆着二十来块黑乎乎的石头,大的拳头大小,小的像鹌鹑蛋。
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火山岩又像是炉渣,边缘还带着一层灰白色的风化层。
筐沿贴着一张黄纸,圆珠笔写着:“黑曜石原石,10元一块,20元三块。”
他看着那筐石头,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蹲下来,手指从那些石头的表面划过。
粗糙的凉意从指腹传上来,触感和普通石头确实不一样,更沉、更密,像攥着一小块凝固了的铁水。
然后他识海深处那团灰白色的空间猛地颤动了一下。
像一头沉睡的兽忽然嗅到了食物的气味,整个空间壁都在微微震颤。
“老板,这一筐我要了,多少钱?”
老赵终于从老花镜上沿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肩膀和手指上,像在估一件不太常见的货色。
“全要?”
“你这是干什么用?”
“学雕刻,练手。”
林业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破绽。
老头嗤了一声,大约是觉得这年头的大学生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台面上,摆了摆手。
“筐里一共二十一块,你给两百块钱拉走,筐也送你。”
林业扫码付款的动作很利落,手机对着那个贴在墙上的收款码一晃就行了。
抱起塑料筐的时候,他的手掌能感觉到那些黑石隔着筐壁传来的微弱热度。
它们在呼应他识海中沉睡的空间,像一堆还没熄灭的炭火在轻轻呼吸。
他快步走出杂货铺,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窄巷,两侧是高高的老墙,头顶是窄窄一条灰白天光。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把塑料筐放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用意念触碰识海深处那个灰白空间。
那团灰白空间在接触到他的意念时猛地亮了起来。
像一盏被拧开开关的灯,整个空间壁都亮了。
四壁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如灯丝,在灰白色的背景上蜿蜒爬行,像活了过来的血管。
二十一块黑石从筐中凭空消失,瞬间出现在空间的中心位置。
然后黑石开始一块接一块地溶解。
从边缘向内崩解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被火燎过的纸页一层层卷边剥落。
那些光点顺着空间壁上的暗金纹路蔓延、流淌、融入。
林业闭着眼靠在巷墙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那个空间正在扩张。
从一间小储物间大小慢慢撑开,四面墙壁向后退去。
灰白色的空间壁变得更通透了一些,暗金纹路像血管一样生长、分叉、加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分多钟。
然后声音和光亮同时平息了,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一条清晰的信息流入他的识海。
随身空间已升级至Lv.2。
容量100立方米,解锁种植区。
下一级升级需吸收500枚二阶丧尸晶核。
林业睁开眼。
巷子里一切如常。
老墙还是那面老墙,头顶的天光还是灰白的。
只有塑料筐空了,筐底剩着一层细碎的黑灰色粉末。
他的心跳比来时快了许多,呼吸也不太平,但他站直了身子。
蹲下来把空塑料筐放倒,把里面的石屑抖干净在墙角。
他站起来走出巷子,拐上古玩街主巷。
阳光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正往公交站方向走。
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捏着书页的手指。
手指细长、苍白、指节分明。
正蹲在卖旧书的地摊前翻一本泛黄的古籍。
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一般人看不懂的东西。
林业的脚步慢了一拍,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人忽然抬起头来。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让他呼吸一滞的面孔。
眉形极淡,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嘴唇近乎白色。
整张脸像用冰和月光雕出来的,冷到不太像是活人的面孔。
最骇人的是她那双眼睛。
墨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像极细的金线嵌在黑色的琉璃珠里。
她的目光穿过半条街,直直地锁住林业。
林业识海中的空间猛然震颤了一下。
暗金纹路疯狂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唤醒了某种共鸣。
他看着那人的瞳孔颜色和空间壁上的纹路在同步的频率中一闪一灭。
然后她站起来合上书,兜帽重新拉好。
转身走进古玩街的人流里,脚步没有声音。
林业追了两步。
拐过弯道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站在古玩街巷口,心脏还在加速跳动。
他知道她的名字。
夜灵。
但那本该是末世第三年才听到的,她提前了三年出现。
而且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那里。
林业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过了一刻钟。
他低头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去二食堂吃饭。
有些事情提前打比拖着好。
这是他前世的最后几年才想明白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