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起来后,杨潇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家”。
土墙、茅顶、泥地。屋子里有一张土炕,一个用石头垒的灶台,两口缺了沿的陶罐。墙根立着几把锈得快不能用的农具。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三条腿的小木桌,桌下垫着两块石头。整个屋子又矮又黑,白天也要靠门口漏进来的光才看得清。
“这他妈也能住人?”杨潇苦笑着摇头。
【这已经比你前两天待的山坡好多了。】豆包说。
杨潇没接话。他走出屋子,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清水湾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房子沿着山脚散散地排开。村前有一条窄窄的溪流,水很清。村后是大片大片的荒坡,再往上就是密林。此时是初秋,林子的颜色层次分明,黄栌红了一半,野果挂得到处都是。
“这地方,比我想象得稍微好点。”杨潇蹲在溪边,用手捧了把水洗脸。水凉得刺骨,但很干净。他咬着牙,把脸和脖子都洗了一遍。又用湿手把头发理了理。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又黑又瘦,眼睛大得吓人,颧骨突出,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这就是杨二郎。一个在乱世里没了爹娘、没人管的半大小子。
“豆包,原主是怎么死的?”杨潇问。
【根据残留记忆,他上山砍柴,从坡上摔下去,后脑磕在石头上。没救回来。你的灵魂在那一刻进入了他的身体。】
杨潇摸了摸后脑。那里肿起一个大包,按着生疼。伤口已经结了痂。要不是这副身体底子还行,这一下早要了命。不过命还在,身子骨却虚得厉害。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好一会儿。
“得吃东西。”他说。
他回到屋里,从灶台下的一个破瓦罐里找到了那点糙米。他数了数,大约还有两把。又翻出几把干巴巴的野菜,也不知是什么品种。杨潇把野菜放进另一个陶罐里,用溪水洗了几遍。然后生火。柴是湿的,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浓烟呛得他直流泪。最后他找了把干稻草引燃,才慢慢把火升起来。杨潇蹲在灶前,脸被火烤得通红。等水烧开,他把糙米和野菜一起倒进去,搅了搅。不大一会儿,一锅灰绿色的野菜粥就煮好了。
“卖相真不怎么样。”杨潇端着碗,闻了闻。味道倒不算太坏。他吹了吹,一口气喝了半碗。粥很稀。米粒硬得硌牙,野菜又苦又涩。可这会儿他什么也不挑了。连碗底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饱的感觉真好。”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村里人开始出门干活。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挑着担子。杨潇看到他们,他们也不看他。偶尔有个老妇人往这边扫了一眼,表情木木的,像看一块石头。
“豆包,我接下来该怎么活?”杨潇问。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像原主一样种地砍柴。但以你的体力和当地的收成,连自己也养不活。第二,去后山采药,背到县城去卖。山上的药材资源很丰富。艾草、黄精、野姜、五味子,这些都能卖钱。我建议你选第二条。但你得先学会辨认草药。我可以在你的意识中导入草药图谱。】
“导入吧。”杨潇说。
话音落下,他脑子里突然多出了几十种草药的形状、气味和药用价值。就像原先就存在他记忆里一样。艾草,叶背有白毛,味苦,性温。能温经止血,散寒止痛。黄精,根茎横生,叶轮生。能补脾益气,润肺生津。野姜,根茎辛辣,能暖中散寒。五味子,紫红色浆果,皮肉甘酸,核中辛苦,五味俱全。每一种都清晰得像是他从小就在山里泡大的一样。
“这可比背书快多了。”杨潇感叹。
【这是我的能力之一。不过你要注意,草药图谱只是基础。实际情况千变万化。你必须亲手去采,亲眼去看。我只能在一边提醒你。千万别大意。有些毒草长得和药草极像,认错了会出人命。】
杨潇点头。他找了把还能用的柴刀,用石头磨了磨,又在院子里找了条破麻绳捆在腰上。临出门前,他把米罐藏到墙缝深处,又用石头把门抵住。其实这破屋子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那半升糙米,是他如今的全部命根子。
“豆包,从哪条路上山?”他问。
【村后。往西北走。你右前方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沿着它走,翻过两座小坡,有一片向阳的山坳。那里土质疏松,多出黄精。】
杨潇顺着他指的方向上了山。深秋的山林并不安静。风过松涛,落叶簌簌。偶尔有野鸡从草丛里扑棱棱飞出,惊得他心头一跳。他不敢走太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一个现代人孤身走在这样的老林子里,说不害怕是假的。可他更怕的是饿死在那个小屋里。那种恐惧,比林中的任何野物都真实。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找到了那片山坳。果然,在一片半枯的藤蔓下,他看见了几株黄精。叶片已经开始发黄,但根茎还在地里。杨潇蹲下去,用柴刀小心地刨土。土层不深,几下就露出了黄白色的根茎。他把黄精挖出来,拍去土,放进背篓里。那是他用草编的一个极简陋的背篓,底下还垫了几片大叶子。
“这几株品相不错。”豆包说,“比一般的野黄精肥厚。晒干了至少能卖十五文一两。”
“十五文能买什么?”杨潇问。
【能买三斤糙米。或者半斤盐。在县城里,一碗汤饼大约两文钱。你现在挖的这几株,够你吃好几天了。】
杨潇心里踏实了些。他继续找。从上午到傍晚,他翻了三四个坡,采了半篓黄精,还摘了一些艾叶。手上被荆棘拉出好几道口子,鞋也磨得快穿底了。太阳快落山时,他找了条近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更险。他脚下滑了两回,有一次差点连人带篓滚下去,幸亏抓住一丛灌木才没摔成重伤。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瘫坐在土炕上,半天没动。两条腿像被醋泡过一样酸软。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烧了点火,把剩下那点糙米全煮了。这次没有野菜。他只喝了一碗稠一点的米汤。然后用热水泡了泡脚。脚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沾着泥和血。
“豆包,明天我还能上山吗?”他问。
【能。但你要悠着点。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如果今天消耗过重,明天得减少强度。另外,你的鞋不行。明天去村里看看,有没有旧草鞋可以借或换。这种山路,光着脚会感染。】
杨潇“嗯”了一声,慢慢躺下去。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正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着那轮月亮。
“今晚的月亮,和我那个世界的是不是同一个?”他问。
豆包说:【是。同一个。永远都是。】
杨潇没有接话。他把手伸到月光里,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握紧。
“那我就还有希望。”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