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言开始做那个梦，是在搬进404的第三个晚上。
梦里，他躺在床上，床的位置和他的房间一模一样。卧室的门开着，外面是客厅。客厅没开灯，只有卫生间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光线照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又长又窄的影子。一个男人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衣服上沾满白色灰尘。男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
然后，男人慢慢转过身来。
陆昭言在梦里很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没有头。脖子以上的部分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斩断，断口处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他举起一只手，指向卧室的方向，五根手指苍白而粗短。
陆昭言想喊，喊不出来。想动，身体像被灌了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无头男人一步步朝卧室走来，脚下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又长又窄，像一条蛇。
无头男人走到床边，停下，慢慢弯下腰，把空荡荡的脖颈凑到陆昭言面前。
断口处，有声音传出来。很低，很闷，像隔着水面说话：“找……到……了……”
陆昭言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卧室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摸索着去开床头灯，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次才摸到开关。
灯亮了。房间一切正常，衣柜好好关着，晾衣架也没滴水。
陆昭言靠在床头，抹了把脸，心跳半天平复不下来。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三分。三更刚过。
他下了床，想去卫生间洗把脸。经过客厅时，他愣住了。
沙发被挪动了。那张旧布艺沙发原本是靠墙放的，现在斜斜地横在客厅中间，像被人拖出来了一截。茶几上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视待机灯一闪一闪，发出极低的“滋滋”声。
陆昭言站在卧室门口，后背一阵发凉。他努力回忆昨天晚上，自己睡前是不是动过沙发。不可能。他昨晚加班到十点才回来，洗了澡就上床了，连客厅都没待过。
他走到沙发前，想把沙发推回原位。手刚碰到沙发扶手，就摸到一片湿滑。他低头一看，手指上沾着一种黏腻的液体，带着血腥味。沙发扶手的布面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手。
陆昭言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快步走进卫生间。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又凉又浑，他洗了把脸，抬头时，目光落在镜子上。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他拿毛巾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发白。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移，落在脖子和锁骨的位置。
镜子里，他身后，客厅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昭言猛地转身。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电视待机灯还在闪。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死死盯着客厅，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没事的，就是睡得不好，精神紧张。”
他把卫生间门关上，又锁了卧室门，钻进被子里，把符纸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来，攥在手心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第二天在公司，陆昭言困得不行，开会时眼皮直打架。同事林小满凑过来，小声说：“陆昭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做贼去了？”
“做鬼去了。”陆昭言有气无力。
林小满“啧”了一声，递给他一罐咖啡：“是不是房子太潮了？我听说老小区湿气重，容易睡不好。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陆昭言摇头：“不用，可能就是没睡好。”
他不想告诉林小满，自己昨天半夜看到沙发被挪了。也不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在网上查了“槐荫里小区有鬼吗”，结果搜出来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S市十大凶宅，槐荫里排第七”，点进去发现帖子已经被删了。
下午，他接到房东老周的电话。
“小陆啊，住得还习惯吗？屋子没问题吧？”
老周的声音很热情，像邻家大叔。陆昭言想起自己看过的那篇被删的帖子，犹豫了一下：“周叔，我问一下，上一个租客为什么搬走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老周笑起来：“不是跟你说了吗？回老家了，工作调动。年轻人嘛，正常。”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什么？”老周的声音还是笑着，但有一瞬间像被拉紧的弦，“小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陆昭言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房子挺好的，谢谢周叔。”
挂了电话，他心里的不安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老周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中介签字时顿住的那一下。这两个人，似乎都在刻意回避什么。
晚上回家，陆昭言特意绕到小区门口的黄阿婆那里买了一碗米糕。米糕是刚出笼的，冒着热气，甜香扑鼻。黄阿婆递给他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昨晚没睡好？”
陆昭言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黄阿婆没答，低头去蒸笼里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说：“你住四楼吧？晚上睡觉，枕头底下放块红布。没有红布，黄纸也行。”
“为什么？”
“有些东西，看见红纸就不进来了。”黄阿婆终于抬起头，看着陆昭言的眼睛。她年纪很大了，脸上全是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老人。“你太爷爷要是还在，也会这么跟你说。”
陆昭言浑身一激灵：“您认识我爷爷？”
黄阿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认识。不认识。都行。米糕趁热吃，凉了就变味了。”
她把米糕塞进陆昭言手里，推着小车往小区外走了。陆昭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S市的老太太，为什么会知道他太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