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陆昭言没敢睡。他把所有灯都打开,把母亲寄来的红布铺在枕头下面,又把艾草包放在床头柜上。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准备刷到天亮。
但人终究是熬不过困意的。
凌晨两点五十分,陆昭言的手机从手里滑落,他靠在床头睡着了。睡了没多久,他听到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的走廊里拖东西。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门口。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三更鼓声一般,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陆昭言睁开眼睛,盯着卧室门。敲门声还在继续,从客厅的防盗门传来。那个声音很奇怪,像用指节轻轻叩击,节奏平稳,一下一下,非常有耐心。
他想下床去看,但身体完全动不了。有什么力量压在他胸口,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又冷又沉。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卧室门底下的缝隙。
有影子。从门外透进来的光被挡住了,一个黑影正站在卧室门外,遮住了门缝的光。然后,那个黑影慢慢蹲下来。
陆昭言看到,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片。
纸片是白色的,方方正正,慢慢从门缝里挤进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最后停在地板上。陆昭言用尽全力低头去看——
纸片上,用红笔画着一匹马。一匹纸马,没有眼睛。
而门外的敲击声,变成了“呵呵呵”的轻笑。
陆昭言猛然惊醒。
天已经大亮。他躺在床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浑身是汗。卧室门关得好好的,门缝下什么都没有。他愣了好一会儿,猛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卧室门。客厅一切正常,沙发靠墙放着,电视柜上的遥控器也好好摆着。防盗门上没有纸片,门把手也没有异样。
陆昭言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蹲下,看向卧室门缝。那里空荡荡的,木地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会不会是做梦?”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肯定是在做梦,什么纸马,什么敲门,都是做梦。”
但他的目光落在客厅垃圾桶上时,话说不下去了。垃圾桶最上面,躺着一张白色的纸片,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纸上撕下来的。陆昭言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把纸片捡起来。纸片上什么都没画,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像是老家香烛铺里烧的那种黄纸。
陆昭言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笔迹:
“我敲过你的门。你在。”
陆昭言把纸片扔进垃圾桶,像被烫了手。他退到墙角,背抵着墙,大口喘气。他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按了几次号码都没按下去。他想报警,可报警说什么?说有人往我门缝塞纸片?
他在墙边蹲了十分钟,最后站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上班。
那天,陆昭言浑浑噩噩。他在工位上坐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林小满给他带了杯咖啡,他也没怎么喝。中午休息时,他偷偷打开手机,搜索“S市槐荫里 404 鬼”。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大部分是房产信息,也有一些灵异论坛的帖子。有一个帖子标题是“S市十大凶宅,槐荫里排第七”,他点进去,显示“帖子已被删除”。
他退出浏览器,打开论坛。
他在某个灵异论坛上,看到过一个ID叫“青鹤道长”的人,对方给他发过私信。他之前觉得对方是骗子,没理。
现在他打开那个论坛,翻出那条私信。
“青鹤道长:404?你胆子不小。还活着吗?活着就加我微信。”
后面跟着一个微信号。
陆昭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下了“复制”。他打开微信,粘贴,发送好友申请。申请几乎瞬间通过。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
陆昭言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凑到耳边,点开。
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出来:“喂,404的兄弟,你还没死啊?”
陆昭言的喉咙发紧,他飞快地打字:“你是谁?”
对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是那个调调:“青鹤道长。专业驱邪捉鬼,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那个房子,三年死了两个,你住进去还能给我发微信,说明你命不是一般的硬。”
陆昭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他想起那个没有头的梦,想起那张纸马,想起黄阿婆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终于打下了一行字:
“你能帮我吗?”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见面聊。”
当天傍晚,陆昭言提前下班,回了槐荫里。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黄阿婆还没有出摊,树下空荡荡的。风从树叶间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忽然听到,那风声中,隐隐约约有人在唱:
“无头人,纸马走。三更到,莫抬头。有命进来,没命走。有头进来,没头走……”
声音很轻,很细,像孩子的声音,又像风穿过纸片时发出的呜咽。陆昭言四处张望,附近没有一个人。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枚爷爷留下的铜钱,快步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灯,把爷爷的符纸贴在胸前,手里握着那枚铜钱。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亮着,显示着和“青鹤道长”的聊天界面。
凌晨两点多,风又起了。窗户“哐当”响了一声,像被人从外面拍了一下。紧接着,陆昭言听到了那个声音。
“嗒、嗒、嗒。”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他的门外。
陆昭言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防盗门。
敲门声没有响。但门底下的缝隙里,又有东西塞了进来。这次不是一张纸片。是一撮头发。黑色的,用红绳扎着,从门缝里慢慢挤进来,像一条虫。
陆昭言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边,一脚踩住那撮头发。头发在他脚底蠕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在唱歌。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用指甲在刮门板:
“三更鼓,三更锣,三更路上莫回头。槐树底下埋铜钱,枯井无风水自流。无头人,纸马走,黄皮子拜月磕三头……”
陆昭言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走廊里灯不亮,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他门前,又转向走廊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陆昭言低头看那串脚印。那是一双赤脚的脚印。每一步都带着水渍,像是从水里走出来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脚印的五个脚趾清清楚楚,但方向不对。脚跟在前面,脚尖在后面。
那东西,是倒着走的。
陆昭言关上门,锁紧。他回到卧室,把门也锁上。然后他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他拿起手机,给青鹤道长发了一条消息:
“它来过了。我开门看了。门外没有人。有一串脚印,是倒着走的。”
对方秒回:“别怕。倒着走的,是在找门。你开了门,它就记住你的路了。接下来它不会走了,它会进屋。”
陆昭言问:“那我怎么办?”
对方回了一条语音。陆昭言点开,齐司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今晚去窗户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然后你对着窗外,撒一把米。抓三把。第一把朝东,第二把朝西,第三把朝自己脚上撒。撒完了,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陆昭言照做了。他走到卧室窗边,打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他从厨房抓了一把米,按照齐司礼说的,第一把朝东撒出去。米粒落在对面的灰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第二把朝西,撒向窗外。第三把,他撒在自己脚上。米粒落在地板上,像跳动的白色小虫。
然后他听到了。背后,客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米粒上。
陆昭言没有回头。他紧紧闭上眼睛,面朝窗外,浑身僵硬。那声音停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一步远。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口冰冷的气呼在他后颈上。
“别回头。”齐司礼的消息跳出来。
陆昭言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那声音就那样停着,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走了。像潮水退去,像蛇缩回洞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陆昭言终于撑不住了,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窗外的天光亮起来,照在他身上,暖得几乎不真实。
他慢慢转过头。
卧室里空荡荡的。地板上,他撒的那把米,一颗都不见了,连一粒都没有剩。
窗台上,用红笔画着一匹马。没有眼睛。旁边写着三个字:
“等我。”
陆昭言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回不了家了。
他拿起手机,给齐司礼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能来?”
回复只有四个字:
“明天就到。”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槐荫里门口的老槐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曳。树下没有黄阿婆。但树根处,有人用石灰画了一个圈。圈里,放着半块咬过的米糕。
米糕上爬满了蚂蚁。密密麻麻的,排成一个字:
“逃。”
陆昭言在天亮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公司请了假。
他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发烧三十八度五,实在爬不起来。人事在电话那头叮嘱他好好休息,多喝热水,末了还补了一句:“陆昭言,你最近脸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一个外地人在S市,别硬扛。”
陆昭言说好,挂了电话。他心想,医院看不了我这个病。
他在床上躺了一上午,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昨晚的事像一场高烧,烧得他脑子里嗡嗡响。他反复回忆每一个细节:撒米的声音,后颈的冷气,窗台上那匹没有眼睛的纸马,还有那三个字——“等我”。
等到什么时候?今晚?明晚?还是每一个三更?
陆昭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他记得自己以前在老家时,每回被噩梦吓醒,他爷爷都会坐在床边,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说:“不怕不怕,梦是反的。”后来爷爷去世,家里没人再这样拍他了。他学会了用被子蒙住头,假装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能保护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用。
下午三点,他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我可能真的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林小满秒回:“你现在才信?”
陆昭言:“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它已经找上门了。”
林小满:“卧槽。那怎么办?要不你先来我这儿住两天?”
陆昭言想起论坛上那个“青鹤道长”说的话——他还没见过这个人,但对方昨天半夜指挥他撒米,虽然过程邪门,好歹撑到了天亮。他犹豫了一下,回林小满:“算了,我不能连累你。”
林小满:“你放屁。你连累我什么了?你赶紧收拾东西过来。我下班给你带饭。”
陆昭言盯着屏幕,心里很暖,但最终还是拒绝了,林小满是他来S市遇到的第一个朋友,他们正好同时入职同一个公司,林小满非常热情自来熟,经常找他一起吃饭,一起加班,陆昭言很感激这个朋友。他不想让林小满卷进来。更不想让林小满知道,他刚才差点因为一条床底下的麻绳吓得从四楼滚下去。
他给“青鹤道长”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能到?我床底下有东西。是一截麻绳。”
对方没回。
陆昭言又发了一条:“它好像在动。”
还是没回。
陆昭言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像个被拉黑的傻子。他怀疑那人昨晚就是随口一说,什么撒米、什么别回头,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不定对方发完消息就切了小号去别处骗人了。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昨晚那些米,确实一颗都没剩下。而且窗台上那三个字——“等我”——笔迹歪歪扭扭,他认得出来,和门缝里塞进来的纸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