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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6 19:06:19

陆昭言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四楼。齐道长在404门口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铜钱,在门把手上碰了三下。铜钱发出“叮叮叮”的轻响,像风铃,又像某种信号。

“它还在里面。”齐道长低声说,“但比昨晚弱了。昨晚你撒的米,它吃得很饱,这会儿在休息。”

陆昭言小声问:“那怎么办?”

齐道长说:“进去。把它叫醒。然后收拾了。”

陆昭言吞了吞口水,用钥匙打开门。门一开,那股熟悉的阴凉潮气又扑出来,比之前更重,带着一股清晰的腥味。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户外明明有阳光,却照不进来多少,整个屋子灰蒙蒙的。

齐道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像回自己家一样。他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户,又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然后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低头看。

“你上午看到那绳子,就是从这儿出来的?”他问。

陆昭言站在门口,点点头。

齐道长从包里取出一副薄薄的黑手套戴上。陆昭言看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上手套后更像要干活的架势。齐道长俯下身,单手抓住床底那截露出来的麻绳,轻轻一拽。

陆昭言的心提到嗓子眼。但什么也没发生。麻绳被轻轻松松拉了出来,像一根普通的绳子。齐道长把它拎起来,在眼前转了一圈,然后皱起眉。

“这绳子是吊魂绳。一头系过死人,一头准备系你。死人那头有头发。你这头,有你的指甲屑。”齐道长说,“有人来过你房间,剪了你的指甲。”

陆昭言脸色煞白:“我从来没有请人来过我房间。而且我指甲都是自己剪的。但我剪完就直接倒了,从没留过。”

齐道长转头看他:“你最近剪指甲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陆昭言回忆了一下:“前天晚上。在公司加班,剪完就扔了。”

齐道长的眉毛挑了一下:“公司。”

他放下绳子,脱掉手套,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他站到衣柜前,突然伸手拉开了柜门。陆昭言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柜门大开,里面挂着那个空荡荡的铁衣架。齐道长把铁衣架取下来,翻过来。衣架的弯钩上,缠着几根细小的东西。陆昭言凑过去看,是几片指甲。淡粉色的,薄薄的,像刚刚剪下来。

陆昭言胃里一阵翻搅,捂着嘴往后退。

齐道长把衣架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笑着说:“看来有人不光盯着你,还专门翻了你的垃圾桶。你有丢东西的习惯,他们就在公司等着。你这几天扔过什么,他们都知道。”

陆昭言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门框,声音发颤:“那怎么办?这鬼还没见到,人先把我给算计了。”

齐道长说:“别慌。人呢,后面再处理。先处理鬼。它吃饱了米,今晚会来。等它来的时候,我会把它引出来。你要配合我。”

“怎么配合?”

“今晚你睡在这儿。我躲在衣柜里。等它找你的时候,你假装睡着,别睁眼。听到我叫你,再睁眼。”

陆昭言不敢相信:“你要我当诱饵?”

齐道长笑得理所当然:“不然呢?这是我的规矩。鬼是你招来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只负责抓,不负责替你去死。你现在害怕,那昨晚你一个人不是也扛过来了?再扛一晚,死不了。”

陆昭言想反驳,但又没法反驳。他想到八千块钱定金已经付了一半,林小满还在楼下等着,他不能这时候打退堂鼓。他咬了咬牙:“行。我睡。但你要是坑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齐道长笑出了声:“你要真变鬼了,欢迎来找我。我的业务范围里,也包括超度。”

陆昭言看着他,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挑衅。他决定不再多想。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床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旧毯子,抖了抖,铺在床上。

齐道长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陆昭言。”陆昭言说,“你刚才还问我怎么称呼。”

“我忘了。”齐道长眨了眨眼,“陆昭言,昭言的昭,语言的言?”

“对。昭明的昭,言语的言。”陆昭言说,“你呢?你就姓齐?全名是什么?”

齐道长笑了笑,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个“嘘”的手势。

“做这行的,真名不方便透。你就叫我齐道长吧。等咱们熟了,再说名字。要是熟不了,那知道也没用。”

陆昭言觉得这人奇怪极了。但他没再问。

傍晚时分,齐道长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样东西:一个空酒坛,两把黄纸,一包不知道什么粉末。他在客厅地板上撒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把卧室门框上贴了四道符,又在窗户边挂了一串铜钱。做完这些,他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抬头对陆昭言说:

“我睡衣柜。你躺床上。三更前,尽量睡一会儿。不然等它来了,你精神头不够,魂容易被拉出来。”

陆昭言说:“我睡了它就不拉我了?”

齐道长说:“你睡着的时候,呼吸匀,脚跟沉,魂不容易飘。它想拉你,也得费点劲。你越是清醒,越容易着道。”

陆昭言点点头,乖乖躺下。齐道长果然钻进了那个深褐色的旧衣柜里。衣柜里很窄,他坐在里面,腿都伸不直,但也没抱怨。他把自己那件黑T恤脱下来,垫在脑袋后面,只穿一件白色背心,盘腿坐着,像尊不伦不类的野神。

“手机静音。”衣柜里传来他的声音。

陆昭言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下面。他闭上眼睛,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见衣柜里齐道长在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很怪,像山歌,又像哄孩子。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是那首《三更谣》,但词不太一样:

“三更鼓,三更锣。三更路上莫回头。莫回头呀莫回头,回了头呀,鬼跟你走……”

陆昭言在歌声中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404的门口,防盗门开着,外面走廊里黑黢黢的。有人站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手。那人没有头,穿深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截麻绳。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因为对方根本没有脸。但对方还是在说话,声音从脖子断口处传出来,闷闷的,像在水里吐泡泡:

“陆……昭……言……你……开……门……了……”

陆昭言想关门,但门怎么也推不动。那东西越走越近,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就在它伸出手,要碰到陆昭言的脸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喂,起来。干活了。”

陆昭言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齐道长站在床边,正拍他的脸。屋里点着一盏很暗的灯,像是齐道长自己带来的。窗外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陆昭言张嘴想说话,齐道长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门的方向。

陆昭言竖起耳朵。他听到了。客厅里有人在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湿漉漉的。像刚从河里爬出来。

“别动。”齐道长用气声说,“它来了。你现在起来,站在我身后。记住,不要看它的‘脸’。它没有脸,但有一个断口。那地方能吸魂。你一看,魂就往外飘。”

陆昭言点点头,慢慢下床。他赤着脚,站在齐道长身后,整个人几乎贴在齐道长背上。齐道长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和艾草味,闻起来居然让人安心。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然后,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没转开。因为齐道长在门把手上缠了符。外面安静了几秒。接着,有东西从门缝下面钻了进来。

是一撮头发。黑色的,湿淋淋的,像一条一条细小的蛇,从门缝里蠕动进来。陆昭言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齐道长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门缝撒去。粉末落地,像雪,又像盐。头发一碰到粉末,立刻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油炸。

一声尖啸从门外传来。门把手剧烈晃动起来,整扇防盗门都在颤抖。陆昭言忍不住退了一步。齐道长说:“站稳。”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铜钱剑——陆昭言之前居然没注意到他带着这个。铜钱剑不长,铜钱用红绳串成,剑身泛着旧铜色。齐道长手握剑柄,朝门缝一指。

“出来。”他低声说,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别躲了。再躲,我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一切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陆昭言自己的呼吸声。几秒钟后,门缝下面又动了。这次钻进来的,是一张纸片。纸片自己立起来,像被人从外面推着,缓缓滑过地板,停在了齐道长脚边。

纸片上用红笔画着一个无头的人。旁边写着三个字:“饶了我。”

齐道长低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你吃了我两把米,还划了人家的窗台。我今晚不扒你一层皮,我青鹤两个字倒着写。”

他抬起铜钱剑,一剑拍在纸片上。纸片烧起来,绿色的火苗跳了两下,灭了。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像狗在哭,又像人在水里挣扎。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齐道长拉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地板上,多了一汪水,水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有人倒退着走了。

陆昭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齐道长回头看他,笑了一下:“搞定。比想象中顺利。还得多谢你昨晚撒的米。它吃得太饱,行动不便。这才能让我逮个正着。”

陆昭言怔怔地站着,半天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像看了一场荒诞的魔术,既真实又不真实。

齐道长把铜钱剑折起来,塞进包里,然后从角落里拎起那个空酒坛。他走到那汪水迹前,蹲下,用黄纸往水里一贴。黄纸湿透,变成暗褐色。他把黄纸塞进酒坛,封上坛口,用朱砂画了一道符。

“行了。今晚它不会再来了。无头鬼算解决了。这坛子我带走,三日后找个地方化掉。”齐道长站起来,拍拍手,“你那八千八买的不只是这一夜,还有三道符,足够撑到下个星期五。下个星期五之前,如果再有事,打我电话。不过要加钱。”

陆昭言看着那个酒坛,心里既松了口气,又像压着块更大的石头。他知道,这个无头鬼只是开始。齐道长也说了,后面还有更麻烦的。

“齐道长。”陆昭言叫住他。

齐道长站在门口,回头。

“今天……谢谢你。”陆昭言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虽然你收了我八千八,还让我当诱饵。但谢还是要谢。”

齐道长笑了笑,抬手挥了挥:“不客气。下次再出事,别自己硬扛。你要死也得先把尾款结清。”

陆昭言目送他下楼。摩托车引擎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陆昭言站在404门口,看着那汪水迹慢慢干涸,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姓齐的,看起来不靠谱,但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他回到房间,掀开枕头。手机屏幕亮着,林小满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怎么样?没事吧?”

“那个道长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昭言你回我话!”

“你不会真被拐走了吧?”

陆昭言笑了笑,回了一条:“没事了。欠你一顿火锅。外加四千块。”

林小满秒回:“你吓死我了。人没事就行。钱不急。”

陆昭言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天快亮了。他知道,明天还得上班,下周五之前还得活着。但至少今晚,他不会做那个无头鬼的梦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发现自己手边多了一样东西。是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齐”字。符纸边角还卷着,像是不久前才写好的。他不知道齐道长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把符纸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门外,楼道里,那汪水迹已经彻底干了。可如果仔细看,地板上还有几颗细小的米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排成一条隐约的线。

楼下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抖了抖叶子。黄阿婆没有出摊。但树底下,新添了一小撮香灰。香灰旁边,放着半块米糕。谁放的,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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