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松双脚分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刻，他的气质陡然一变。
原本自然垂落的双手在身前交叠，双膝微曲，脚趾犹如鹰爪般扣紧地面，脊背却逐渐挺直。
这是第一式——苍松迎客。
紧接着，他双掌向外推出，腰胯随之下沉，双肩却并未绷紧。
第二式——推山开门。
动作稍顿，秦松忽然转动腰身，双臂一上一下，犹如巨蟒缠绕古树。
第三式——蟒绕老树。
随后是白猿献果、金刚托鼎、伏虎卧涧、老熊撞树……
十三个动作一个接着一个。
有的沉稳厚重，如同老树扎根；有的舒展绵长，好似猿猴攀枝；有的刚猛凌厉，仿佛猛虎扑食。
秦松动作并不算快。
每一次抬手、转身、沉腰和换气，都刻意放缓了几分，
李和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渐渐地，秦松演练的身影仿佛被拆解成了无数幅画面。
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每一次呼吸时胸腹的起伏，乃至筋肉发力的先后顺序，都在李和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越看越兴奋。
李和知道，是自己的面板发力了！
一炷香后，秦松完成最后一式。
双臂缓缓下压，气息归于平静。
“这便是完整的铁布衫桩功。”
秦松看向李和，正准备从第一式开始拆解，却听后者问道：
“秦师兄，我能否先试上一遍？”
“你想试试？”
秦松微微一怔。
“正是。”
李和点头。
“方才师兄演练之时，我似乎已经记住了大半。”
记住了大半？
秦松不信。
刚才他教的虽只是入门桩功，动作却不算简单，尤其是其中的换气、转身与发力诀窍，往往需要反复练习才能记住。
普通弟子第一次能够记住三四个动作便算不错的了。
不过，愿意尝试终归是好事。
“那你便练上一遍我看看。”
秦松让开位置，李和上前几步，回忆着方才所见，双脚缓缓分开。
脚尖内扣，双膝下沉，脊背挺直。
双手则在身前交叠。
第一式，苍松迎客。
看到这个起手动作，秦松轻轻点了点头。
脚掌位置虽然略有偏差，整体架势却是对的。
对一个从未接触过武道的人来说，已是相当不错。
紧接着，李和双掌向前推出，腰胯随之下沉。
第二式，推山开门。
双手的位置、膝盖弯曲的程度乃至呼吸的节奏，竟然都与秦松方才演练时相差无几。
秦松脸上笑容微微一顿。
莫非这小子以前接触过桩功？
可若真有武学基础，方才摸骨之时，师父不可能看不出来。
就在秦松疑惑之际，李和已经开始演练第三式。
腰身转动，双臂一上一下。
蟒绕老树！
动作仍旧没有出现丝毫错误。
虽然因为身体瘦弱，筋肉力量不足，导致架势不如秦松那般沉稳，但其中的关键之处竟一处未漏。
第四式，白猿献果。
第五式，金刚托鼎。
随着李和不断演练，秦松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从第一式到第五式，李和的动作虽然有些生涩，却没有一次停顿，更没有因为遗忘而出现错乱。
这哪里是记住了大半？
分明是将所有动作都记了下来！
此时，前院中几名正在练功的弟子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起初他们并未在意。
青山武馆时常有新弟子入门，学习桩功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看到李和一式接着一式，动作毫无错漏，几人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人是新来的？”
“刚刚才进武馆，我亲眼看着他被带进正堂。”
“他以前练过桩功？”
“应当没有，刚才秦师兄演练时，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只看了一遍便记住了？”
“这怎么可能！”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越来越多的弟子停下手中动作，向后院空地围了过来。
李和却像是没有听见周围声音。
此刻，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桩功中。
每当一个动作即将结束时，秦松方才演练的下一个动作便会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
无需刻意回忆，更没有丝毫迟滞。
接下来...
第六式！
第七式！
随着桩功逐渐深入，李和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角也渗出了细密汗珠。
他终究只是个气血不足的渔家少年。
即便脑海中知道动作应该如何完成，身体也未必能够跟得上。
手臂，大腿，全身各处开始越来越酸，越来越痛。
可他没有停下。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李和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如雨下。
第十式，铁索横江！
他左脚向前踏出，腰胯骤然扭转，两条手臂在胸前交错，随后猛然向左右展开。
“嘶……”
围观弟子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已经第十式了！”
“一次都没有错！”
“这小子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
“不只是记性。”
一名入门较久的弟子神色凝重：
“只看一遍便能做到这种程度，此人的悟性……”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可周围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样的悟性，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
秦松眼中的惊讶也逐渐变成了震惊。
他负责教授新弟子已有年许时间，见过最聪明的一人，也用了三日才将桩功完整记住。
至于第一次观看便能从头到尾演练出来的，他从未见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第十一式了。”
秦松下意识屏住呼吸。
院中的动静越来越大，惊叹与议论之声也传入正堂。
周成放下茶碗，皱着眉头走出。
可当他看清院中情形时，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此时，李和已经演练到第十二式。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两条腿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动作依旧没有错。
“这是他第几次练习？”
周成沉声问道。
旁边一名弟子赶忙答道：
“回师父，这是第一次。”
“秦师兄方才只演练过一遍。”
“一遍？”
周成目光一凝。
就在此时，李和开始了最后一式。
第十三式—混元归一。
只见他缓缓收回双臂，双掌一上一下停于胸腹之间。
双膝下沉，腰背挺直，气息随之向小腹收拢。
这时，一道金光在李和脑海中显现。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铁布衫桩功入门（1/400）】
十三式打完！
周围弟子都看傻了。
甚至连周成都是震惊莫名。
然而下一瞬，李和整个人却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他从白沙湾赶来，本就走了十几里路，早饭也只喝了一碗混着野菜的稀粥。
再加上方才连续演练桩功，体力与气血急剧消耗。
身体已到了极限。
“李师弟！”
秦松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将李和扶住。
周围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原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秦松伸手探了探李和鼻息，又在他手腕上按了片刻，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气血消耗过度，昏过去了。”
众弟子闻言，纷纷看向周成。
周成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李和瘦弱的身体上。
悟性确实极佳。
可惜根骨太差，气血也太过虚弱。
武道修炼终究不是只靠悟性。
尤其是铁布衫这样的横练武学，每进一步，都需要大量肉食和药材补充气血。
以李和的家境，连最普通的气血汤恐怕都喝不起。
这样又能走多远？
“带他去侧房休息，再去膳堂给他打碗肉。”
周成沉默片刻，最终吩咐了一句。
说罢，他转过身，重新向正堂走去。
在跨过门槛前，他又回头看了李和一眼，心中暗自叹息。
可惜了。
若是生在富贵人家，凭这份悟性，或许真能有一番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