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从希欢的下巴脱落,希欢隐约看到荆羽凛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像是低头看了一眼,但动作太快,她没看清楚。
最重要的是,这位前男友道君,眉眼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动容。
这冰冷的修真界,到底是把他同化成莫得感情的剑修了吗?
唉,资本!
哦不对,这里是修真界。
唉,天道!
“松手。”荆羽凛的声音冷冷地落下。
希欢立刻松开握着剑的五指。
荆羽凛握住剑柄,腕间稍一用力。
“锵”的一声轻响,出鞘半寸的剑锋没入鞘中。
荆羽凛修长手指握住剑柄,从她手中抽走了自己的佩剑。
动作算不上粗暴,却也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只是从一个陌生人手里拿回失物。
剑柄下的垂耳兔玉坠随之轻晃,擦过他的指骨。
希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荆羽凛察觉到了。
他指尖一收,将玉兔连同佩剑一并拢进袖中,没有给她继续看的机会。
与此同时,笼罩整片山林的剑意如潮水般退去。
低伏的草木重新扬起,凝滞的风终于穿过林梢。
砂石纷纷落地,四周接连响起压抑的喘息声。
跪在地上的修士们额角尽是冷汗,终于能够喘口气,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直到此刻,希欢才意识到,方才那股几乎令天地失声的威压,全都来自她面前这个人。
……被甩的前男友真的飞升成龙傲天了,呜呜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
对不起绿果短剧,我不应该卸载你的。
眼前的地上,趴在地上的剑修捂着胸口站起来。
他是天枢剑宗的弟子,名叫洛禾,也是给羽凛道君传信抓到合欢宗余孽的人。
洛禾擦拭过唇角的血迹,恭敬地问:“道君,您认识她?”
希欢还没抬头,就听见荆羽凛面不改色:“不认识。”
洛禾一脸茫然:“那您刚刚……”
荆羽凛淡声:“只是觉得她像一位旧识。”
洛禾一愣,羽凛道君百岁有余,是当今天枢剑宗除了祖师爷下,破镜第一人。
羽凛道君居然还有念念不忘的旧识?
荆羽凛看着他疑惑的眼神,才再次解释:“已故的旧识。”
希欢一愣,这才想起她和荆羽凛分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如果你实在难受,就当我死了吧。”
哈、哈哈,记得那么清楚啊。
“既然此人和羽凛道君不相识,又无法辨别此人是否合欢宗弟子,不如先将她交给我们千鹤门。”
一名青袍长老从人群里走出,他看着希欢:“正巧我千鹤门与各门各派交集甚密,说不定很快就能辨清姑娘身份。”
希欢眼睛一下亮了。
千鹤门,听名字就很仙风道骨!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没仇,公仇私仇都没有!
“仙长英明!”她想也不想就应了。
荆羽凛抬眸看了她一眼。
希欢权当没有察觉,拽着裙摆主动走向青袍长老,满脸诚恳:“方才那合欢宗老贼逃走之前,我掌握了合欢宗大量不便在此处透露的绝密情报。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快回千鹤门详谈吧。”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走。
立刻走。
哪怕千鹤门的交通工具真是一只鹤,她都能扒鹤上连夜飞出八百里。
青袍长老面露喜色:“既然姑娘愿意配合,那自然再好不过。”
希欢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得像是终于逃离刑场。
但她才走出两步,身前忽然钉下一线霜白。
“铮——”
长剑横空追来,刺入她脚边的地面。
这一刻,雪亮的剑锋距离她的鞋尖,只有一厘米。
希欢:“……”
干嘛……
她脚尖动了动,偷偷换了个方向。
霜白长剑划地而至,再次挡到她面前。
哟呵?玩老鹰捉小鸡?
希欢咬唇,一个假动作晃向左边,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腿冲向右边。
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铮”地钉在她面前。
剑气掠过地面,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希欢这回彻底不敢动了。
已老实,求放过。
青袍长老显然也意识到这剑的不对劲,谁不知道天枢剑宗的弟子人剑合一,这剑完全代表了剑主的想法。
青袍长老回头:“羽凛道君,你的剑……”
洛禾顿时警惕:“道君的霜寒剑从不对外人如此,此女一定对剑施了合欢宗的妖法!”
“我真是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来!”希欢震惊:“你们天枢剑宗连御不住剑也要说是美色所惑,把锅扣在合欢宗头上?”
洛禾:……
青袍长老开口:“她既然是在合欢宗被找到的,按理该由在场各宗共同审问。天枢剑宗与合欢宗向来有恩怨,道君若将她带走,恐怕……”
“正因为天枢剑宗与合欢宗势不两立,才不会徇私包庇。”
荆羽凛却平静道:“此地本就由天枢剑宗率先攻破,我宗弟子也因此受了不少伤。此女来历不明,又与我佩剑纠缠不清,自然应当交由天枢剑宗严加审查。”
希欢:?
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和你的佩剑纠缠不清?!
她算是明白合欢宗和天枢剑宗为什么势不两立了!
这哪里是天枢剑宗,这是血口喷人宗!
荆羽凛没有理会希欢恨不得把他活剥的眼神,语气淡然,字字公允:“诸位可有异议?”
霜寒剑应声发出一声嗡鸣。
四周无人应声。
……谁敢有异议?
“道君所言有理!”青袍长老显然是被剑气慑到,一退十步,“合欢宗之人擅长伪装,言语不可尽信。她身份未明,确实可能是合欢宗安插的诱饵,那就交给天枢剑宗了!”
“哇塞。”希欢气笑了:“你们这个修真界的老头是不是都有点什么说法?怎么卖我的套路都一样?”
荆羽凛扫了一眼希欢,凤眼中没有多少情绪。
“带走。”
两名天枢剑宗弟子立刻上前。
希欢看看左右两个剑眉星目的执法人员,又看看荆羽凛冷漠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像一条认命的咸鱼,被人左右一勾,就原地起飞。
……
天枢剑宗的宗门,比希欢想象中还要冷。
山头的积雪长年不化,宗门的殿宇由寒玉砌成,门口净是素树,连朵花都没有。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黑白灰三种颜色,肃穆得像一张讣告。
两名天枢剑宗弟子一左一右,将希欢带进戒律堂。
厚重石门缓缓开启,阴冷的风从里扑出来。
希欢抬眼望去,被里面的场景彻底吓到。
幽暗的戒律堂中,整整齐齐趴着十几个合欢宗弟子!
听见石门开启,众人齐齐回头,十几双空洞的眼睛同时落在希欢身上。
希欢抽了一口冷气。
天枢剑宗竟然已经把人折磨成这样了?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像饱受折磨的高三生、被论文查重逼疯的大学生,被996压榨到没有人样的社畜。
一个个精神状态极其美丽,怨气比鬼重。
距离她最近的女修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
她手腕上缠着一圈银白锁链,发髻散乱,眼底乌青:“快……”
希欢立即接住她的手:“怎么了!”
女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哽咽道:“快让……那几个……秃驴……闭嘴……”
希欢:“?”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戒律堂四角各摆着一枚留声玉。
冰冷肃穆的男声从玉中不断传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无外物,抱元守一……”
四枚留声玉的速度还不一样。
东边念到“断欲”。
西边已经开始“绝情”。
南边劝人“看破红尘”。
北边正在详细分析谈恋爱影响修炼的十八种弊端。
四道声音此起彼伏,互相追赶,最后汇聚成一股足以令人走火入魔的洪流。
“我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四个老头围着我念经。”女修的眼泪缓缓滑落,“天枢剑宗不杀我,但是要斩断我的情根!这跟凌迟有何区别!”
好歹毒的刑罚。
希欢肃然起敬。
旁边的男修士也抬起头。
看五官轮廓,他应该也长得不错,可现在却顶着一头炸开的卷发,像是刚被雷劈过。
希欢迟疑道:“你这是……”
男修士露出一个凄惨的笑。
“缚情索。”他开口的时候,嘴里还有一丝黑烟溢出,“此物专门克制合欢心法,一旦动用功法,便会降下雷罚。”
希欢看向男修士:“所以你刚才用了媚术?”
“没有。”男修士的表情更加悲愤:“我只是打了个盹儿!”
希欢:“……”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抽泣。
希欢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几个修士身上裹着严严实实的粗布道袍。
衣领一直扣到下巴,袖子长得看不见手,腰身粗细完全一致,连男女都很难分辨。
“他们又怎么了?”希欢问。
“衣服被没收了。”门外,天枢剑宗弟子面无表情地说:“合欢宗服饰过于艳丽放荡,不合本宗门风,暂换为杂役服。”
一名女修士抓住宽得能再塞进一个人的腰身,双目含泪。
“丑……丑得要死……丑得要死啊!”
只有一个字。
却饱含了她这一夜遭受的所有屈辱。
戒律堂里声泪俱下:“不共戴天……我们合欢宗和天枢剑宗不共戴天!”
希欢嘶了一声。
杀人不过头点地。
天枢剑宗这是要诛心。
她还想和几位合欢宗的弟子问下天枢剑宗还有什么惨无人道的惩罚,一股寒气忽然从背后袭来。
希欢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就看到站在戒律堂外的荆羽凛。
冷光落在他肩头,愈发衬得那张深邃英俊的脸极为淡漠。
他手执佩剑,目光平静地穿过半开的石门,落在希欢身上。
四目相对。
荆羽凛淡声吩咐:“把她带去后殿。”
戒律堂里骤然一静。
众合欢宗弟子看向希欢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沉痛与哀悼。
“这位姑娘,你是犯了什么罪啊,还让天枢剑宗的道君亲自审你……”
能让死对头宗门的头头亲自审问,还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希欢的危机感在这一刻攀上顶峰。
完了。
别人被审,最多交代合欢宗的罪行。
她落到荆羽凛手里,很可能要接受来自前男友的公私混合双打!
想起上辈子分手的历程,希欢觉得自己死十次都未必能让荆羽凛泄愤。
希欢果断摸向胸口,把三个锦囊掏出来。
二长老,没有比这更危险的时候了。
希欢背过身去,飞快扯开系绳。
一道微弱灵光闪过。
里面没有法宝,没有丹药,也没有传送符。
只有三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希欢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二长老龙飞凤舞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希欢的美貌,宗门的荣光。合欢宗独家镇宗秘宝——欢欢正脸。”
“——欢欢左脸。”
“——欢欢右脸。”
希欢:……
希欢:好,现在我和合欢宗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