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剑宗弟子一左一右,领着希欢往后殿走。
希欢早就把三个锦囊里的纸条撕成碎片,现在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
走在右侧的是那天在合欢宗后山见过的弟子,洛禾,而走在左侧的则更加年轻些。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眉眼还带着几分稚气,腰间却已经悬着天枢剑宗的白玉令牌。
大约是入门不久,他不像其他弟子那般冷得不近人情,一路上还偷偷看了希欢好几眼。
希欢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突破口,挽起耳侧的落发,大眼睛眨啊眨:“这位小仙君。”
年轻弟子被她叫得耳根一红,仓皇地别开视线。
“我、我叫闻砚,姑娘唤我名字便好。”
有戏。
希欢立刻掐着嗓子捏出网恋清冷御姐音:“闻砚仙君。”
“……”闻砚的耳朵更红了。
走在右边的洛禾面无表情地瞥过来:“戒律堂内,不可对看守弟子施展媚术。”
希欢很无辜:“我只是喊他一声诶。”
洛禾冷声道:“未查清你到底是不是合欢宗弟子之前,也需要防范。”
他毕竟就是在合欢宗后山对她心软了一下,结果就被众多宗门蛐蛐,领教过希欢的厉害。
希欢翻了个白眼。
洛禾脸色一紧:“你什么眼神。”
希欢双手环胸,懒得搭理:“美瞳滑片,怎么了?”
洛禾:“……”
她转过头,看向闻砚:“闻砚仙君,我只是想问问,那位羽凛道君……是谁呀?”
闻砚奇怪地看她:“你不知道?”
希欢镇定道:“你也知道,我出身小门小派,只听过羽凛道君的大名,可不知道他具体是何方神圣,身居何职,脾气如何呀。”
荆羽凛她知道,羽凛道君可不认识。
从之前在合欢宗的状况来看,羽凛道君大约是……省级干部?
闻砚点点头,眼中的戒备少了几分,自豪地给她介绍。
“羽凛道君出身大晟雍京荆氏,荆氏在凡间可是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族,族中世代出将入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闻砚说到这里,语气愈发骄傲:“不过,道君最为人称道的还是他的剑道天赋。他入门不足百年便修至化神,五十年前的仙门大会上……”
“行行行,知道你家道君厉害了。”
希欢眼看他马上就要开始吹了,连忙打断:“据说你们天枢剑宗修的都是断情绝念的心法。那他是不是早已斩断情根,告别凡尘了?”
“那是自然。雍京荆氏富贵煊赫,道君本是荆氏钦定的下一任家主,且还有一桩门当户对的上好姻缘。”
闻砚点头,语气中难掩敬仰:“可道君一心向道,入门时便交还家主信物,又亲自写下退婚书,将婚书与信物一并送还女方。”
闻砚郑重总结:“道君既已舍弃凡尘,不会再留恋任何旧人。”
希欢越听越忐忑,怎么都猜不透荆羽凛的心。
既然都斩断尘缘了,那他们那短短三个月的恋情也应该不算什么了吧?
都能退婚了,那能不能把前女友也退一退啊,真的可以无条件退货啊亲。
“道祖闭关以后,便由羽凛道君代掌戒律堂。”闻砚又说。
“天枢剑宗戒律堂并非只肃本门戒律,更总掌仙盟之下各宗刑狱。经他手判定的案子,数十年来无一冤错,更无一桩被翻案。”
那当然翻不了。
荆羽凛上辈子是R大法学院出了名的卷王,本硕保送,专业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模拟法庭上能把对方辩手问到怀疑人生。
……来天枢剑宗简直是专业对口,异地履职。
希欢又问:“那你们道君现在什么等级啊?”
等级?
闻砚猜测是修为,于是说:“二十年前只身诛杀北境的三只大妖时,好像已经是化神后期了。”
化神后期。
希欢低头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她……胃病、低血糖、身材焦虑晚期。
荆羽凛如果跟她算旧账的时候,她应该怎么跪才比较标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后殿门前。
右侧被希欢冷了一路的洛禾上前,推开沉重的殿门。
殿内设有一座半人高的玄镜,镜面被白雾笼罩,四周则摆着十二盏青铜灯。
数名天枢剑宗长老分坐两侧,神情一个比一个庄重,身上的衣服也一个比一个素冷。
一张墨色长案在大殿正中间,荆羽凛端坐在案后。
他一身素白道服,眉眼低垂,正翻看合欢宗弟子的名册。
霜寒剑横放在他手边。
剑锋虽未出鞘,剑柄下的垂耳兔却正对着门口,像是已经恭候她多时。
听见动静,荆羽凛翻动名册的指尖停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两名弟子,落在希欢身上。
希欢觉得现在她比第一次面试还要紧张。
“进来。”
希欢唯唯诺诺地抬脚往里迈了一步。
身后送她来的两个小弟子转身向走,希欢下意识地回头,极低地喊了一声:“闻砚仙君……”
闻砚正想偏头,却被身侧的洛禾一把拽走。
希欢:ohno——
她只是想交代后事啊!
这个闻砚小仙君和她还算聊得投机,她想拜托他帮忙收尸,顺带追杀一下合欢宗那个坏老头而已!
而长案后,荆羽凛却将她小猫叫似的那声挽留听得一清二楚,狭长的凤目眯起,漫起森然寒气。
“希欢。”他沉声叫她的大名。
殿内十二盏灯同时亮起。
就连分坐两侧的长老们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羽凛道君代掌戒律堂多年,裁过仙门重案,断过无数生死,即便是面对罪大恶极的邪修,神情也从未如此凝重。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令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羽凛道君动摇至此?
希欢同样头皮发麻。
呜,恋爱的三个月里,荆羽凛一旦生气,都是这么喊她的。
尤其是……在床上教训她的时候。
她哆哆嗦嗦地走进大殿正中间。
一名面容和善的长老抬手示意:“姑娘不必惊慌。今日请你过来,并非问罪,只为验明身份。你且说说自己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又是如何到合欢宗的。”
希欢还沉浸在刚刚荆羽凛点她大名的恐惧里,脑子还没转过来。
听见“说说自己”,身体先一步唤醒了跑组试镜多年的肌肉记忆。
她下意识鞠了一躬,倒豆子似地开口:“各位导演、制片人老师好,我是拥有两年半表演经验的青年演员希欢,擅长哭戏、打戏和无实物表演,戏路宽……”
说到一半,希欢猛地清醒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就见一圈见过世面的长老,老老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导演制片人是什么?
青年演员是什么?
哭戏打戏和无实物表演又是什么?
“额,我……我们娱乐圈是这样的,把圈子里的长老喊导演制片人,入门弟子叫青年演员,心法功法就是哭戏打戏……”希欢飞快地解释了一遍,“还有什么问题吗?”
长老们对视了一眼,或多或少都有“开了眼界”的表情。
“那姑娘为何会被掳去合欢宗?”
“说来话长。”希欢深吸一口气,“合欢宗那个二长老,简直禽兽不如。”
众长老神色微肃,正要细听,便见方才还哆哆嗦嗦的女子忽然变了脸。
“他仗着自己有几分修为,欺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通连哄带骗把我拐进合欢宗!此人品行卑劣、毫无廉耻,一肚子坏水深不见底!”
希欢想起那个锦囊,就恨不得把拳头抡圆了往那坏老头子脸上砸:“像这种为老不尊的老登,若不严惩,天理难容!若只严惩一次,民愤难平!”
几位长老大为震撼:“没想到除了我天枢剑宗,还有人与合欢宗有如此深仇大恨。”
“别开玩笑了好吗,你们包没有我恨他的!”
希欢伸出手心,可怜兮兮地卖惨:“他为了更方便控制我,还给我下毒!你们就说说,合欢宗那是修炼的地方吗?那和诈骗园区有什么区别!”
希欢越说越起劲儿,还走过去把自己的掌心给每个长老看。
希欢生得秾丽动人,眉眼间却有三分天然的亲和,再加上她演技了得,有意将眼尾一压、声音一颤,满腹委屈顿时跃然浮现。
让人哪怕知道她是故意在演,也狠不下心去怀疑。
但,羽凛道君不一样。
希欢刚走到他跟前,就对上男人洞悉一切的眼神。
希欢又哽了一下,收回手灰溜溜地回到大殿中间等着被审判。
咳,她摸了摸鼻尖。
有点得意忘形了。
一名老者起身,将殿中的玄镜轻转:“既然姑娘说不是合欢宗的人,那为了验证你没有说谎,请站到镜前。”
她谨慎地看向那面玄镜:“这是什么?”
左侧一名白须长老道:“问心境。”
希欢眼皮狠狠一跳。
“此乃修真界最可靠的验明身份之法。”长老解释,“入镜者的识海会与玄镜相连,只要执镜人用动用内力,相应记忆便会呈现在镜中。”
修真界里,任何撒谎作伪、捏造身份、夺舍换魂之人都逃不过问心境的查验。
主打一个公平,公正,公开。
希欢听着他的介绍,觉得自己有一点四了。
这要真去照,不仅她和二长老的对话会暴露,而且,她可是身穿!
带着上辈子记忆和躯体的身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上识海,和把网页浏览记录公开有什么区别!
她堂堂一届顶流女明星!
希欢垂死挣扎了一下:“能不能不查……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些饭圈八卦和同行黑料,很没营养的。”
而且……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侧的荆羽凛。
道君你就不着急吗?
我脑子里可有和你的三个月啊!
最开始恩恩爱爱,中间缠缠绵绵,最后破破烂烂的三个月啊!
要把我们三个月都放出来刺激一下几位老人家吗!
“不行。”白须长老摇头,“你的门派本身就存疑,若不照问心镜,便无法证实你方才所言,更无法排除你是魔修细作的嫌疑。”
白须长老说完掐动法诀,十二盏青铜灯火焰骤然升高。
镜面上的白雾翻涌起来,隐约映出希欢的身形。
希欢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了上辈子的同行们,前顶流女明星要在修真界靠非自愿爆黑料出道了。
眼看问心镜即将清明,镜中翻涌的白雾倏然凝滞。
沉冷的男声骤然响起。
“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