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所有人同时看向荆羽凛,包括希欢。
荆羽凛垂眸看着玄镜,指腹轻轻擦过剑段的垂耳兔玉佩,神色冷淡:“对此人的问心,不可公开。”
白须长老动作一顿:“为何?”
“合欢宗乃修炼元神的阴邪门派,而问心镜以神识为引,若她在识海中施展媚术,诸位长老皆有受其影响的可能。”
荆羽凛说得冷漠笃定,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众长老神色一变。
希欢也神色一变。
不是哥们。
我怎么不知道我用一面镜子就能同时魅惑一群人了?
我这么牛是怎么被你们抓到的啊?
一名长老忍不住道:“可问心境有阵法压制……”
“阵法并非万无一失。”荆羽凛道,“而且,此前已有弟子受她影响。”
希欢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荆羽凛视线落向大殿门外:“那就是齐峰长老座下的小弟子,闻砚。”
“什么?!”坐在最角落的齐峰长老大叫一声,“我座下的弟子?”
刚刚确实是闻砚把这个女子带过来的,可是他的小徒弟神色正常,没有半点被魅惑的迹象啊?
道君是怎么看出来的?!
希欢看着跟前的男人,大为钦佩:“道君,你这哪是明辨黑白,你这是颠倒黑白。”
羽凛道君重新扫了她一眼。
希欢老实地给自己做了个嘴拉拉链的动作。
“道君所虑不无道理。”白须长老沉吟片刻,“只是问心境需有人执镜,若不公开审验,如何确保结果公允?”
“我亲自入她识海。”
殿内骤然安静。
希欢猛地看向荆羽凛。
他亲自入?
那岂不是公开播放变成高清独播?
我干脆给你坐第一排再换成IMAX3D得了。
白须长老眉头微蹙:“道君亲自执镜?”
羽凛道君颔首:“是。”
几位长老忧心忡忡:“可是……”
“我的无情心法已至九重,不受媚术所惑。”荆羽凛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这个理由过于合理。
毕竟整个天枢剑宗,没有谁比羽凛道君修为更高,也没有谁比他更不近女色。
由他进入希欢的识海,既能避免合欢宗秘术波及旁人,又能保证审验顺利进行。
“可是万一……”一个长老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希欢的脸,“万一这姑娘真是合欢宗的人,且道行不浅,连道君也被魅惑了呢?”
另一个长老笑了声:“怎么可能!道君若是能被女色耽误,当初也就不会退婚了。”
毕竟,当初和羽凛道君有婚约在身的,可是当年被誉为修真界第一美人的姑娘。
白须长老思索片刻,颔首道:“既如此,便依道君所言。”
希欢:“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既然有这种解决方式……能不能换个女修士啊?”
希欢难为情地说:“毕竟识海这种地方比较私密,我和道君男女有别……额,主要是道君身份尊贵,我一个小小无名之辈,不值道君如此费心。”
白须长老还没来得及回答,荆羽凛已经淡声回答:“没有什么值不值。”
“你若是合欢宗的人,本君自会亲手处置,若不是,也能还你清白。至于男女之别——”
荆羽凛神色平静:“本君向来不窥私念。”
“是的,我们天枢剑宗一心修道,心无杂念。”白须长老也笑着点头,“而且唯一的女修是沉月道君,她此刻不在宗门。”
也就是说,她没得选。
几位道长领命起身,
希欢眼睁睁看着他们依次退出后殿,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跟着灭掉,眼神逐渐悲凉。
长——老——
殿门轰然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偌大的后殿里,只剩下希欢与荆羽凛两个人。
荆羽凛起身,从长案后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靴底落在玉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男人每靠近一步,希欢心中的警铃便越发响亮。
荆羽凛最后站在了希欢面前。
十二盏青铜灯静静燃烧,问心镜表面的白雾如纱,缓慢飘摇流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模糊而暧昧。
希欢幅度极小地吞咽了一下:“那什么,羽凛道君。”
荆羽凛落下一眼。
希欢还想拖延,霜寒剑却冷不丁出现在她身后,剑鞘毫不客气地往她肩上一推。
她踉跄两步,一头栽进了问心镜。
再睁眼时,四周已是云海苍茫,长风呼啸。
霜寒剑正载着她穿云而过,剑身流光似雪,快得仿佛急着去投胎。
希欢拍过不少仙侠剧。
剧里的她白衣胜雪,清冷绝尘,被各种粉丝剪成了Cut拿去做盘点和拉郎合集。
甚至还被封为天选仙侠圣女。
但是,她威亚吊的次数再多,也不代表希欢真的会飞,更不代表她能够御剑。
此刻的霜寒剑成了荡在天空上的藤蔓,而希欢双手死死抓住剑柄,宛如一只顺着树藤荡漾的猴子猴孙。
“大大大哥,慢慢慢点!”希欢被风吹得五官乱飞,“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我……”
但霜寒剑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不仅没有减速,还“嗖”地穿过云层。
希欢本就没什么臂力,才飞了没一会儿,手腕就疼得像要断了。
“靠,摔死我算了!”她索性把心一横,直接松开手。
身体骤然坠入云海。
狂风灌入衣袖,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
希欢紧紧闭上眼,刚想认命,一只手却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凌空接进怀里。
风声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希欢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冷眼眸。
荆羽凛踏空而立,霜白衣袂在云间翻飞,眉目冷淡得不染尘埃,抱着她的手臂却沉稳有力。
希欢惊魂未定,像找到倚仗的八爪鱼,迅速把手脚缠在荆羽凛身上。
荆羽凛垂眼,感受着脖子上环绕的力气,眉宇微不可查地缓和了些许,但声音还是冷的:“不是摔死算了?”
“我好歹是个女明星。”希欢往身下看了一眼,万丈高空不见底,看得她恐高症快犯了,“比起随随便便摔死,我还是想风光大葬的。”
荆羽凛唇角回落:“不会让你死的。”
希欢抬头,眼底流露出一丝感动。
荆羽凛面无表情:“毕竟你有可能是合欢宗的人。”
希欢:“……”
霜寒剑最后平稳落地,希欢迅速撒开手,从荆羽凛身上跳下来。
本命剑落入掌心,荆羽凛轻挽剑花,却在希欢回头时抬手轻抚过自己的侧颈。
希欢揉了揉仍有些发疼的手腕,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山,这水,这片歪脖子树林——分明是合欢宗的后山!
下一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自林间飞掠而来。
跑在前面的正是二长老,而被他拽得跌跌撞撞的女子,赫然长着一张与希欢一模一样的脸。
希欢下意识侧身避让。
二人却像根本看不见她一般,径直从她面前冲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他们的身影微微荡漾,衣袂边缘泛起一层水波般的镜光。
这不是真人,是问心镜从她记忆中映出的记忆幻象。
荆羽凛跟着希欢身后,刚想开口解释眼下的场景,但希欢却一步都没有迟疑,静直冲到哪两道幻影跟前。
然后梆梆给二长老的幻影来了两拳。
希欢:记仇.jpg
荆羽凛唇角撩起极其微小的幅度,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步跟在希欢身后。
希欢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回过头,认命地把双手并在一起,伸到荆羽凛跟前。
“啊Sir,你抓我吧,我确实是合欢宗的。”
说完,她又小声嘟哝,“谁能想到穿越也分高低贵贱啊,你就是豪门子弟还天赋异禀,我刚到三天就宗门被破,我也想当个好人啊。”
荆羽凛一眼未看不远处的两道幻影,只是接住了希欢的双手。
希欢刚想说不是大哥你真拷啊,就看到荆羽凛推开了她的指尖。
指腹在她掌心那团黑迹上按了按。
希欢:?
荆羽凛:“你并没有中毒。”
“没有?怎么可能!”希欢回头,身后的记忆幻影正好到她翻脸抽老头子剑那里,“你看!他说他剑上有毒!”
荆羽凛看了她一眼,抬手掐了个诀。
然后希欢就发现自己手心的黑迹褪得一干二净。
希欢大喜过望:“你帮我解毒了?”
荆羽凛:“这不是毒,只是普通污渍,你家二长老的剑可能掉漆。”
希欢:……
希欢:…………
希欢猛地回头又去梆梆给了二长老的幻影两拳。
打完一套,她气喘吁吁地回来:“既然是这样,那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也是合欢宗的受害者,荆羽凛,羽凛道君,你行行好,放了我吧~”
“你既无道行,也不修心法,就不算是合欢宗的人。”荆羽凛看着她,“放你走可以,只是出了这里,谁护你?”
希欢眼睛一亮,苍蝇搓手:“意思是,您要罩我吗?”
男人眉宇微动。
她没说话,但希欢毕竟和他在一起过,眼神还是能读懂的。
“羽凛道君你真是……”希欢感动得就快要掉眼泪了,亏她这一路还在担惊受怕,怕荆羽凛记仇翻旧账,原来是她小人之心度道君之腹。
她撩起裙摆:“我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给你磕一个吧!”
然而这一瞬,荆羽凛眸色却骤然转冷。
下一刻,他的指尖落在她眉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
希欢忽地动弹不得。
随后,身侧的幻境骤然褪去,远处的“希欢”和“二长老”骤然成了一抔尘消失在黑暗里。
她的识海一片混沌,无数记忆碎片如星辰般悬浮在黑暗里。
属于修真界这三天的记忆在幻境里飞速掠过。
荆羽凛却没有停留。
而是直接顺着识海,翻到了希欢上辈子五光十色的大明星记忆。
希欢顿感不妙,吱哇乱叫:“等等!荆羽凛!等等——”
荆羽凛却抬手给她下了一道静音咒。
希欢:……
记忆的场景加速翻飞,最后,落到希欢上辈子二十一岁的生日前夜。
——也是希欢和荆羽凛的分手当晚。
希欢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什么避免旁人受媚术所惑,什么无情诀九重的道君亲自执镜……
全是借口!!!
荆羽凛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合欢宗弟子,也不在意她与天枢剑宗有何纠葛。
他假公济私,把所有人赶了出去,只是想翻!旧!账!
说好的舍弃凡尘,斩断情根呢?
大哥你的无情道修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