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前那束白菊还没谢,名字就有了,尚守义。这名字在老街是一块招牌。
陆知微当天摸清了底子:七十四岁,退休教师,当年是街道联防队队长,修井改水是他一手张罗。老街东头的青石板路是他牵头募捐铺的,井台那块镇邪碑,也是他立的。
白事街口花铺的线索回来了:白发,拄杖,一年两回,只买白菊,给现金,从不留名。买了三十年。
街坊提起他都叫尚老师,说话客气三分;谁家娃娃考了学,爱请他写副对子。
尚家的院墙不高,门楣上钉着一块枣红的木牌,门牌号的漆掉了半边,一直没换。门上的对子一年一副,红纸裁得四边齐整,字写得饱满,从来不贴歪,井台那件事出了以后,对子照旧年年新换,只是门口那几级石阶这几天扫得格外勤,青石缝里连一片枯叶都见不着,门后那把扫帚,穗子磨秃了半截。
陆知微把材料摊在桌上,说正因为尚守义体面,才没人往他身上想。修井款是街道经的手,三十年前的账早烂成纸筋。佟满仓生前最后露面,有街坊记得,是往街道联防队去的,临走撂下一句'要反映点事'。
"反映修井款。"刑景说。
"没有实证。"陆知微合上材料,"就算查到挪用,也是三十年前的旧账。人是七十多的老人,当街对质,万一打草惊蛇,或者他干脆倒地不起——"
"他不会。"刑景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撬井的人半夜都要去看一眼,井真开了,他比谁都坐不住。他不会跑,碑是他的,街是他的,跑什么?"
秦远山捏着材料想了一夜,拍了板。对质可以,便衣先行,布控四角,卫生院的车停在街口。
递决定的时候,他多看了刑景一眼:"公开对质是险棋。他要不认,你收不了场。"
"他会认的。"刑景说,"他不是不认罪,是认了三十年,没人递台阶。井一开,台阶就有了。他体面了一辈子,最后也想要个体面,当着全街人把事'交代'了,比跑了他踏实。"
秦远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心思,不像道士,倒像个老预审。"
"师父说,人心跟风水一个理。"刑景说,"堵不如疏。"
第二天傍晚,老街人把井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青石板缝里返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潮味压着尘土往上冒。便衣混在人堆里,街口停着卫生院的车,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烟。房檐上蹲着两个便衣,装作看晚霞;井台四角,卖凉粉的、修伞的、抱孩子的,各站了一个。刑景站到井台边,没有开场白,只把那道撬痕的照片举了起来。
卖凉粉的把木桶盖子合上,勺子磕了磕桶沿,算是收摊;修伞的坐在小马扎上,手里那把青布伞骨拧来拧去,眼睛却一直往人堆里扫。看热闹的越聚越多,车铃、蒲扇、娃娃的哭闹混成一片,灶上熬凉茶的甜味压着青石板返上来的潮气,一层叠一层,谁也没留意,自己身边站着的,有几个是吃公家饭的。
日头偏西。
"半个月前,有人半夜撬开过这口井。撬开,看了,又原样盖上。"他说,"撬的人,今天就在这条街上。"
人群嗡嗡起来。他不等声浪起来,接着往下说:
"三十年前,修井款经联防队的手。看井人佟师傅发现了账上的窟窿,要去反映。反映的第二天,他'回乡'了,迁出的地址,查无此村。"
他环视一圈,看向人堆前排。
"冬夜,井台。两个人说了什么,没人听见。只知道佟师傅后脑挨了一记重击,倒着被从井口放下去,头先着壁,左手抓了两把,什么也没抓到。"
"胡说!"人堆里有人喊,"佟师傅明明是回乡了——"
"回乡的户籍是假的,抽页的台账是假的,"刑景声音不高,压着满街的人声,"井底下的骨头是真的。"
他看向尚守义。老人拄着杖,站在人群前排德高望重的位置,打起头就没吭声。
"尚老师,镇邪碑是你立的。碑上那四个镇纹,横不平、竖不直,笔顺全是反的。道门的镇法,你学不来。你心里有鬼,才把那几个字刻得刀刀见底。做贼的人求心安,求了三十年。"
尚守义拄着杖,站得笔直。
"年轻人,"他开了口,声音又稳又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井里的人是我害的?三十年了,我认都认不得他。再说句你不爱听的,就是真有这事,三十年的案子,你们的法还治得着我么?"
"法有年限。"刑景说,"井没有。"
他从秦远山手里接过物证袋,举起来,袋里是一截麻绳,井盖缝里起出来的,泡得发涨。
"蒋有田认得麻袋,认得藏蓝棉袄。认得麻绳的——"刑景看着他,"只有往井里放过东西的人。这截绳头的结法,是粮站打包的死扣。老辈经手过公家货的,才惯打这种结,这条街上如今还打这结的,没有几个。"
人堆里,一个拄拐的老太太忽然出声:"那年腊月,佟师傅还借我丈夫的斗笠戴,说井台风大……他明明说开春就去,怎么就回乡了……"
声音抖着,越说越低,人群里跟着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
前排的老街坊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篮底的青菜叶子让日头晒得打了卷,还是没人挪脚。有人低声把"回乡"两个字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一半,自己先噤了声。
尚守义的杖尖,在地上一点点压了下去。杖头的铜包角磨得发亮,一下一下,把青石板磕出很轻的响。
那截绳头举在半空,被夕阳照得透亮。满街的人屏着气,看着这个三十年间铺路、立碑、给人写春联的老人,一寸一寸弯下腰去。
"井……"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井封的时候,我往里头看过一眼。"
他没再抬头。
"里头黑。我就想,黑了好。"
刑景放下物证袋。
"封井,"他轻声说,"不是为了镇邪。是为了镇住你自己的动静。"
陆知微上前带人。尚守义没挣,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到底什么也没说。夕阳把他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一直铺到碑座跟前。
倒是上警车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碑前的花,是我搁的。一年两回,他生辰一回,封井那天一回。搁了三十年,没人瞧见过,开井前那夜,我又去搁了一回。想着开井那天,当街看一眼,也算送他。"
他坐进车里,补了最后半句:"往后再没人给我留着那口井了。"
天黑透时,笔录按了手印。审讯室的灯换成了黄的,照得印泥红得发暗。老人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交代一桩是一桩,像在课上讲一篇旧课文。
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几块瓷,茶水凉透,谁也没动。笔录纸是带红格的那种,写完一页,一页码在桌角,页脚压着印泥盒,盒盖半开着,红印泥在灯下泛着一层暗光,连盖了三十年的旧章都显得新。
案情通了:修井款被他挪去还了亡弟的赌债,佟满仓撞破,冬夜约谈,推搡失手。这一段,与颅骨上的伤对不上;再问,他不改口,只说了一句:打得比想的重。追诉时效,秦远山拍了板,先控制,报最高检核准追诉,一步不省。
"三十年,他不是不害怕。"从审讯室出来,秦远山点了根烟又掐了,"他铺路、立碑、给人写对子——我就没见过哪个真恶人,肯给一条街当三十年牛马。"
"他不是在赎罪。"刑景说,"他是在等。等哪天井开了,有人替他把这件事'办'了。他自己不敢动手。"
"所以撬井的半个月里,蒋有田装鬼,他去看。"
"井要开了,最怕井开的两个人,一个装鬼,一个送花。"刑景望着窗外,"一个怕它出来,一个巴不得它出来,又不敢让它光明正大地出来。这条街上怕那口井的,从来不是怕鬼。"
夜深的井台上,警戒带收了,地上剩下一圈被人踩塌的烟头,和几片不知谁掉的红纸屑。白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散得只剩三五个,有人蹲在井沿上,拿手电往下照,光柱落进黑里,照不见底。
夜深的街面上,人群散了又聚。不知哪个老太太先动的手,把没烧完的镇井符一张张扯了,撕碎,扔进垃圾桶。有人回过神来,拎着点心匣子要塞给刑景,被他躲开了。
"贫道不收这个。"他说。
秦远山挤过来,手里拍着一张表格:"别躲了,躲不开。特别顾问,聘书——明天来上班。"
刑景低头看表格。编制栏空着,职责栏写着一行字:非常规案件顾问,协助办理"无法结案"之特殊案件。待遇栏只有一个数,少得可怜。
"贫道可以不领钱吗?"
"不行。"秦远山说,"不领钱,你是游方道士;领了钱,你是编制外的人。查案名不正言不顺,吃亏的是你。"
刑景想了想,把表格折起来收进怀里,压在杂录旁边。
"那就领。"他说,"穷道士也是道士。"
话音没落,秦远山兜里的电话响了。他接了,听着,眉头拧起来,挂断后看了刑景一眼。
"城郊陈家圩,"他说,"一栋老宅子,街坊报了三回警,说闹鬼。今晚又报——"
"门口摆的纸人,"秦远山盯着刑景,"一夜之间,多了一个。而且最新那个,穿的是真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