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了三十年的井,要开了。
开井批下来那天,老街比过年还热闹。
警戒带往外三层人,房顶上都坐着娃娃,卖冰棍的把推车支到警戒带外头,生意比庙会还好。勘探队的吊架立在井台上,警察拉了里外两道线,街道办的大喇叭循环喊着"闲杂人等请勿靠近",喊了半天,人一层没少。
街口杂货铺把两张长凳搬出来卖凉茶,一碗五毛,茶面上漂着两片薄荷。老太太们搬了马扎占住树荫,蒲扇摇得不紧不慢,扇面上印的还是去年龙舟赛的字。有人把半导体架在窗台上,评书说到紧要处,嗓门硬是把大喇叭压下去半截。
刑景站在内线里,胸前挂着一面临时出入牌,牌子上打印的名字又错了:刑警官。
他看了三秒,认了。
陆知微在旁边核对开井的流程单:"抽水、清淤、起吊、分检,市局来的作业队,法医全程在。你呢,你要做什么?"
"看。"刑景说,"井口的水汽、砖缝的走向、吊斗起上来每一样东西落的次序。这些进了袋子里就乱了。得趁它还在井里,先看一遍。"
"程序上你只能看,不能碰。"
"贫道只看,不动手。"刑景顿了顿,"你们那儿也讲究这个,现场第一遍,是眼睛的,不是手套的。"
陆知微拿笔杆点了点他:"想不到你还懂刑侦。"
"师父说过,仵作看尸,先看三遍再动手。"刑景说,"看的就是次序。谁教谁的,说不好。"
"你就是那个道士?"旁边有人开口,嗓音又脆又冲。
来人穿着白色作业服,口罩拉在下巴上,四十岁上下,手里拎着勘查箱,胸牌上一个"林"字。市局法医,林九秋。秦远山一大早调来的,附了一句交代:井底的东西,一步都按规矩来。
"贫道刑景。"
"行了,名字回头再对。"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听说,是你在井台边上'听'出来的井里有东西?"
"是。"
"听见什么了,戏匣子?"她拉起口罩进场,"道长,我把丑话说前头。我只认化验单。你那些个听声辨位,待会儿井开了,对不上的,麻烦你自觉往人堆后头站。"
刑景点点头:"好。"
抽水,清淤,吊泥斗。潜水泵先抽了整整一上午,抽出来的水从头浑到尾。然后是清淤,三十年的井底像一锅陈年的酱,一斗一斗提上来,腥气熏得外三层的人群直往后缩,房顶上的娃娃全趴到了瓦沿上。
林九秋蹲在分检台边,戴着双层手套,拿竹签一点点扒。
第一斗,碎砖,烂席。第二斗,一只锈成绿疙瘩的马灯罩。围观的人群每起一斗就骚动一回,她头都不抬。腥气一阵一阵往外翻,外圈有人干呕,又舍不得走。
泥斗提上来的东西,她一件件过手。碎瓦,断砖,半只搪瓷缸,缸底的红花磨成了白印;还有一只小孩的塑料凉鞋,鞋面泡得发白,扣带断了一根。她看一眼,记一笔,扔进杂物袋。
到晌午,扒出两样正经东西。
一只铜哨,哨身上一个"佟"字还认得出。半块木牌,红漆剥落,隐约是"看井"两个字。
"马灯罩、铜哨、木牌。"林九秋把东西一样样编号装袋,"道长,你不是会看吗,看看还有几样,我好跟队里要人手。"
"快了。"刑景说。
"哪儿来的快了?"
"淤的层次。"刑景指了指井壁的水线,"三十年沉的东西,越底下越老。马灯罩在上层,铜哨木牌在中层,这些东西落下去的时候,井还没封死。井封死那天往后的东西,得在最底下。"
林九秋哼了一声,转头朝作业队喊:"加两个人,底下精细作业!"
作业队加人,吊架上的滑轮吱吱地叫,钢丝绳收一截放一截,泥斗在井口一停一起,半天不落底,井台上几十号人盯着的其实不是泥斗,是那条绷得笔直的钢丝绳。
绳子没断。
人群嗡的一声。看井人佟满仓,回乡回到了自家看了一辈子的井底下。
这回没人叫好。
再往下,就是骨了。
吊架最后一次提起泥斗的时候,整条老街都静了。
林九秋跪在分检台上验颅骨,验了足足一刻钟,起身时口罩上头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男性,四十五到五十岁,颅骨左侧颞部凹陷性骨折,一击,钝器,力度很大,创缘规整,是照着要害去的。左右腕骨——"
她把两截腕骨并排放好,"陈旧性骨裂,生前形成。不是井壁磕的,是死前用手挡过什么。这是他杀。"
说完,她把腕骨按编号摆回托盘,又从箱里取出铜卡尺,量了颅骨那处凹陷的深浅,报给旁边的记录员。分检台上摊着十几个塑料袋,袋口的编号贴得整整齐齐,一笔一画。
"落井的姿势,"她顺手考校刑景,"道长不是会听吗?你听听,人是怎么下去的?"
刑景已经蹲在井口看了半晌。
井壁的青砖上有两道浅浅的抓痕,一道高一道低,东壁一道,东北壁一道。他盯着看了很久,又抬眼量了量井口到砖缝的距离,才开口:
"后脑先着壁。人在空中是仰着的,脸朝上,说明他是被倒着丢下去的,头先下,脚在后。左手在东壁抓了一把,没抓住,又往东北壁抓了第二把,抓空了。第二道抓痕比第一道低三指,还蹭掉了一块砖皮。"
"抓痕的位置能验。"林九秋抱着胳膊,"骨头的伤,也能验。你要是蒙对了——"
"左手腕的骨裂,比右手重。"刑景说,"第二把抓空的时候,整条左臂撞在砖上。"
林九秋重新跪回分检台,对着腕骨看了很久,又对了颅骨的着壁角度,拿软尺量了砖皮蹭痕的高度。井台上安静得只剩风,和外圈压不住的人声。
她站起来,摘了手套,看着刑景。
"左手重,右颅颞着壁,砖皮蹭痕的高度也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全都对上了。"
外圈的人这回没敢出声,几个老人站在前头把腰挺直了,像是替井底下那个人,把这三十年的后半句听完了。
人群里有人要欢呼,被她一抬手压了。
"别急着佩服。"她把口罩重新拉好,"法医不搞玄学。你那套听声辨位,今天对上了,叫碰巧对上了。下回对不上,我还这么说。"
"应该的。"刑景说,"碰巧对上了,也是对上了。"
林九秋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顺,哼了一声,转身指挥装殓去了。
骨殖起净,淤清到底,开井到这一步,账面上该收了。
现场记录、物证清单、法医初检,一样一样签过去,签完,分检台上的东西就装车走了。吊架撤走,警戒带收起来,井台上只剩一圈没散的人,和一口空掉的井。
夕阳斜下来,把井台的影子拉得老长。陆知微过来找刑景对笔录,两个人顺着井台边走边说。她把白天的收获理了一遍:铜哨、木牌、骨伤、抓痕,样样指向三十年前那桩没有卷宗的案。
"验骨报告明天出,DNA入库比对也在排队。"陆知微说,"打更老汉的证词、户籍底册、抽页的台账。旁证链我建好了,就差这一口井里捞上来的东西,把它们串成串。"
走到井台东南角,陆知微的脚步停了。
井台东南角立着一块碑,青石的,半人高,上头刻着"镇邪安澜"四个字。碑座前——
搁着一束白菊。
菊花是新的,茎口的切口还渗着水,整整齐齐码在碑前,像是刚放下没多久。三十年了,这口井被全街人避着走,今天刚开——
就有头一个来祭的。
"这是谁放的?"陆知微蹲下去看花。她戴着手套捏起花茎看了看切口,又四下看了看。傍晚的井台外三层全是人,谁也没留意谁在碑前搁了一束花。
刑景没答话。他绕着那块碑走了半圈,借着夕照,把碑身看了个透。碑上落款一行小字:老街居民尚守义沐手敬立。
刻碑的手法,他看懂了。
碑座四角,各刻着一个粗浅的镇纹,是道门镇法的样子,可笔画全是错的,横不平,竖不直,照着葫芦画瓢,连笔顺都画反了。
刻刀的走向他一个纹一个纹地对过:四角镇纹是同一天刻的,刀法从生疏到熟练。第一角描了三遍,到第四角,刀已经稳了。一个人,蹲在这儿刻了一整天。
外行刻的,怀着鬼胎刻的,刻得却极认真,刀刀见底。
碑阳的字是阴刻的,一凿一凿,深浅不一;碑阴空着,只留着凿石时溅出的白点。他用手背贴了贴碑面。
石头晒了一天,还温着。
他没作声,回车上取了纸笔,把那半幅碑影连着四角镇纹的位置、朝向、大小,一处不落地描了下来。
"花先拍照,查附近花店。"刑景说,"再查这个人。"
他把落款念给她听——
"尚守义。"
陆知微记下名字,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束白菊,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花是今天刚放的。"她说,"井是我们今天开的。消息传出去,满街都知道——可这花搁在碑前,安安静静,像等了一整天,就等我们打这儿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