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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7 13:06:43

问询室里,撬痕的照片摆在桌上,蒋有田的脸跟着白了。

"不是我。"他把两只手一齐举起来,像怕人误会他还要搓什么,"我装鬼,我从没动过井!我要真敢开井,我还装什么鬼?我巴不得它埋得越深越好!"

"你没动过,谁知道有人动过?"陆知微把照片转过去对着他,"这道茬,雨后才起的。半个月里,半夜上过井台的人,你自己数数有几个?"

蒋有田盯着照片,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忽然整个人泄了下去,像一件被抽了竹签的纸人。

"……我知道谁开过。"

问询室里静了一瞬。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把蒋有田的白头发照得一阵青一阵白。

陆知微没催。她把网购记录那页纸抽出来,推到他眼皮底下。设备到货第九天装的,第十三天头一回响,街坊报警是第十五天。三个日子,她按着顺序点了一遍,一个一个敲在桌上。指尖敲一下,蒋有田的肩膀就缩一下。

"蒋有田,你是巡逻队的人,你比谁都清楚这井台的动静。说吧。说清楚了,算你配合。"

蒋有田盯着那张纸,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忽然说:"我儿子在省城。我卖符,就是想攒点钱,给他娶媳妇。"

"卖符不碍着你立功。"

这回,静得更久。

"半个月前,勘探队来钻探,说要启井改管线。"他声音发飘,"我慌了。真的,我就是慌了。三十年前那个冬夜,我那会儿年轻,好下地笼,井台背风,水汽暖,泥里的小龙虾冬天也肯动。我半夜去井边下地笼。"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那晚的东西。

"我看见有人往井这边拖麻袋。很沉,两个人抬的架势,可井台边就一个人。灯不亮,月亮也让云遮了,我看不清脸,就看清一件藏蓝的棉袄。带毛领子,那件棉袄穿了好些年,街上就一个人冬天穿它。"

"谁?"陆知微问。

蒋有田的嘴闭紧了,摇头的幅度小得可怜:"我说同志,那人在老街说一不二。我那会儿是个愣头青,现在是个半仙,半仙的命也是命啊。"

"第二天呢?"

"第二天,就听说看井的佟师傅回乡了。"他苦笑了一下,"回的哪门子乡。"

"佟师傅无亲无故,打了一辈子更,修了一辈子井,街坊红白事都爱请他看个日子。"陆知微盯着他,"井封了,他看什么去?他要是真回乡,能不跟街坊打声招呼?"

再问,就问不出来了。蒋有田一口咬死:棉袄他认得,人他不敢指。

天亮后,陆知微没急着回局,先带刑景在老街上走了一圈。她要补走访,刑景要补看。看三十年前的老街,还剩下什么。

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滋啦响,油星子溅到锅沿上,结成一圈黑痂。摊主娘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两只手沾满面粉,认得陆知微,隔着人喊了一嗓子,说昨儿夜里吓得一宿没敢关灯。一根刚出锅的油条不由分说塞过来,烫得人在两只手里来回倒。

刑景道了谢,掰了一半给陆知微。她摆手,说值班室有茶。嘴上这么说,鼻子朝油锅那边偏了偏。

哑婆的事,昨晚满街人已经替刑景补了课:三十年前大涝,哑婆淹死在井里,捞上来人泡变了形,井水发苦,封了。可再往细里问,人从哪来,姓什么,多大年纪,没人说得上。

一个死在井里的哑巴,连卷宗都没有。

陆知微调了当年的接警记录,统共一行字:'老街水井,失足溺亡,已捞殓'。

"捞殓了。"刑景看完那行字,脚步顿了顿,"尸首捞上去了,井封了。三十年后井底下的骨头,不是哑婆的。"

陆知微不信蒋有田的供词,当面把这份不信问出了口:"装鬼的人的话,你也信?"

"他装鬼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刑景说,"装鬼是营生,怕是命。这两种怕不一样。营生被砸了,他心疼钱;他那种怕,是怕命。你审他的时候,一提'开井'两个字,他手就抖。手抖的人,话里必有一句真的。"

走到街尾,修鞋的老汉正收摊,工具箱扣到一半又打开,给两人让了两个马扎。佟师傅失踪前那几天的事,他就是坐在这张马扎上,一桩一桩想起来的:夜里打更的梆子,停过两晚。说到梆子,他含着鞋钉比了个敲的动作,笃,笃,笃,节奏一点没乱。

老汉把鞋楦在膝头敲得笃笃响,鞋钉含在嘴里,说话含含糊糊。他说佟师傅那几天逢人就念叨,井水苦得邪乎,要往街道反映,请上头派人下来验水。再往后,梆子没了声,人也"回乡"了。

看井的、打更的、验水的。一个看井人,死前惦记的是那口井的水。

"走访记录我先建卷。"陆知微合上本子,"丑话说前头,这些是旁证,一根绳都算不上。真要立住,得看井底下有什么。"

"所以要开井。"刑景说。

"开井要审批,要走勘验,要法医到场。"陆知微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说井里有东西,井里就有。"

"要是没有呢?"刑景说,"贫道给全街的镇井符退货。"

陆知微被噎了一下,扭头看车窗外,忍着没笑。

第二天一早,所里院里停着一辆半旧的越野车,车头溅着干泥点。车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头不高,头发花白了一半,警服外套披在肩上没伸袖子,正眯着眼看那张撬痕照片。轮胎纹里嵌着干透的黄泥,是跑过乡道的。车顶架着一台旧探照灯,灯罩上有道裂纹,用胶带十字贴着。

"秦远山。"陆知微低声给刑景介绍,"非常规组组长。这案子,现在归他们了。"

刑景听说过这个组。市局里有那么个编制不大的部门,专接各分局推上来的"没法结案的案子"。结不了的案子到了那儿,就不是案子了,是账,一笔一笔挂着。

秦远山抬眼,目光在刑景身上落了落。落在他背上那个洗白了的帆布包上,又落回他脸上。

"昨夜井台的事,陆知微报了。"他开门见山,"井底哭声是人装的,井盖却真被人撬过。一假一真,搅在一口井上。老街三十年没人报过案,档案里翻不出一个字。这种案子,就是我们组的案子。"

他把照片收进兜里:"道长,你看出这些的,是哪门哪派的法子?"

"书上学的。"

"哪本书?"

"家师手抄的。"刑景顿了顿,"没有书号。"

秦远山笑了一声,不追了,只忽然换了个话头:"我听说,你是出家人。出家人跳出三界外,怎么管起人间的案子来了?"

街口有人扫水,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晨光。刑景看着老街方向,井台围着警戒带,一群人远远站着不走。

"贫道下山,"他说,"管的就是人间事。"

秦远山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再说,只对陆知微道:"查。三十年前,老街看井人,佟满仓。"

查一个人,先查街坊。老所长的老花镜擦了又擦,说佟师傅的梆子全街听了几十年,风雨没误过一天;谁家红白事请他看日子,分文不取,管碗腊八粥就行。后来水管进了户,更没人打了,他就看那口井。

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门的锁早锈死了,拿一根铜丝别着。最上头那格堆着没入册的旧卷宗,牛皮纸封皮让潮气浸得发皱,边角一层层卷起来,拿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柜子底下压着几包樟脑丸,味儿冲,混着纸张返潮的霉气,呛得人直眨眼;墙角搁着一台老式装订机,铁架上落满灰,压杆上还缠着半截没解开的棉线。

档案室没窗,一台老风扇在墙角摇头,把一股陈年霉味和灰尘搅得满屋子转。档案比想象中薄,底册的纸都脆了,翻一页响一页,像踩在干树叶上,指腹一蹭就掉下细渣。佟满仓的户籍底册调出来,末页盖着一个"迁出"的红章,迁出地址填的是邻县一个村子。陆知微托人去函查证,回函只有一行字:查无此迁入记录。

"迁出了,没处迁入。"她把回函拍在桌上,"人像一滴水掉进土里。"

更薄的是封井那本账。街道的老台账里,封井事由、费用,样样有记录。经手人一栏,别页签的都是姓名,独独这几页,签的是"街道联防"四个字,无名无姓。

再细看,当年那几页,纸色比前后页都新,装订孔的毛边是齐的,像被人抽下来重新装订过。

"抽页的人手很稳。"刑景翻着那几页新纸,"签联名不签姓名,是把名字摘出去。稳,就是心虚。心虚的人,记性都好。"

陆知微忽然顿住,指着底册末页的红章:"迁出日期。"

刑景凑过去。那行小字挤在章印边上,墨都淡了,可日期清清楚楚。

封井后,第三天。

看井人看了一辈子的井,封了。他也在三天之内,从这世上"迁"了出去。

刑景合上底册。

"通知街道,开井吧。"他说。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快些。撬井的人等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可井底下那位,已经等了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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