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他赖在丰县不走的根本原因。
所谓的寒门,那是魏晋之后科举制兴起才有的说法。
在此之前,他们叫庶族,虽在士族眼里低人一等,但手里也攥着不少田产,绝非赤贫之家。
郭嘉出身寒门,家里底子却不薄,不然哪来的闲钱日日买酒浇愁?
“奉孝兄,过目。”张幕将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起初他想着投奔曹操,所以跟郭嘉保持着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距离。
顶多是盼着日后同在曹营,彼此能有个照应。
根本没动过招揽的心思。
说句大实话,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拉不下脸去挖墙角。
好吧,其实是没那个本事挖到。
这也是后来他心态转变,决定自己出来争霸的一个伏笔。
但现在,风向变了。
他的主意,又改了。
“刘辟……龚都……”“黄巾残部……”“密谋谯郡?”看清信封上的字迹,郭嘉周身的气场瞬间冷冽下来。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骤然迸出一抹精光。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看来这刘辟和龚都,脑子还挺清醒。”“此话何意?”张幕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郭嘉深深打量了张幕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子瑜你也看透了,这大汉江山早已支离破碎。”“如今群雄逐鹿,益州刘焉割据,荆州刘表自保,西凉董卓乱政,河北袁绍虎视眈眈。”“各方势力都在盘算自己的小九九。”“黄巾军早就没了卷土重来的本钱。”“刘辟和龚都心里跟明镜似的。”“未来若想活命,只能在这群诸侯里选个靠山投靠。”“可顶着黄巾余孽的名头去投奔,人家不仅不会重用你,说不定还要踩上一脚。”“所以他们得往自己身上加点筹码。”话音落下,郭嘉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备好的热茶,轻抿一口。
喝茶这事儿,周朝就有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人,多半是把茶叶当菜吃。
到了汉朝,流行的是煎煮法。
张幕之前在孔融那儿尝过一次,那股子腥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提前弄出了隋唐时期才流行的泡茶法。
就因为这道茶饮,孔融对张幕刮目相看,没少在外面替他宣扬名声。
郭嘉同样受不了那煎茶的怪味,唯独对这清淡的煮茶情有独钟。
他甚至用茶水替代了原本用来提神的五石散。
毕竟五石散吃多了伤身,喝茶可是养生的好法子。
“妙极。”郭嘉闭上眼,细细品味着茶汤的回甘。
张幕沉默不语,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线索。
既然郭嘉把局势剖析到了这一步,刘辟和龚都进攻谯城的真正目的,便昭然若揭。
不是为了占地,也不是为了抢粮。
是为了扬名立万!
震慑四方!
不占地盘,只打消耗。
这世道,只要屁股擦得干净,没人会盯着这群黄巾不放。
若能拿下谯城,实力与声望便能双丰收。
到时候,豫州境内谁还敢轻视这支队伍?
进而经略汝南,甚至问鼎整个豫州,都不是梦。
有了根基,挂了名号,日后即便要投靠某路诸侯,也能挺直腰板谈条件。
这算盘打得,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响动。
难怪郭嘉刚才评价二人非庸才。
确实有点门道。
“但现实是,他们成了。”张幕脑海中闪过原情节。
刘辟、龚都后来几乎掌控豫州,最终归顺曹操,封侯拜将,风光无限。
“可惜,这次撞上了我。”张幕眸光微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奉孝,你说我该怎么做?”“易如反掌。”郭嘉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
“既知那二人意在扬名,而非屠城劫掠,你只需在其撤军途中设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幕此前曾表露过守成之志,想固守沛国,待天下明朗再寻明主。
郭嘉的计策,正是基于此前提。
刘、龚二人攻打谯郡,只为立威,日后好做人情。
因此,城内世家只会破财免灾,不会有大规模流血。
若张幕此时截杀回师之敌,以逸待劳。
那些原本用来炫耀的战功,反倒成了垫脚石。
“奉孝真是鬼才,这般算计竟能信手拈来。”张幕心中暗惊,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冷:“若想借此契机,彻底掌控沛国,你有何高见?”噗——!
郭嘉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剧烈咳嗽起来。
这位向来从容的谋士,此刻竟显出几分狼狈。
“子瑜……你什么意思?”看着对方凝重神色,郭嘉收起嬉态,心中已然明了。
“兄台所想,正合我意。”张幕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
“我要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这天下。”四个字,如惊雷落地。
郭嘉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
“为何突然有此变卦?”他压低声音,神色肃然。
相处至今,郭嘉深知张幕才学斐然。
若生在太平盛世,此人必是一代儒宗。
治理内政更是游刃有余,虽挂着县尉虚职,实则手握丰县大权。
这样一个本该吟诗作对的人,怎会生出吞天之志?
两月光阴转瞬即逝。
沛国境内的精壮汉子被搜刮了个遍,连那些归降的黄巾残部也没放过。
屯田军凑了一万之数,精锐黑甲卫三千。
这三千人虽不及真正的虎狼之师,但在许褚兄弟的凶悍操练下,杀起黄巾贼来,一人能顶十个用。
张幕此人,眼光毒辣,格局也大。
唯独在排兵布阵和奇谋诡计上稍显生疏。
毕竟兵书要读,仗要打,这两样急不来。
郭嘉对他评价极高,直言此人有治理一郡之才,稍加打磨,足以经略一州。
正因如此,郭嘉才愿与他深交。
可前两个月,张幕明明是一副寻觅明主、随时待价而沽的模样。
郭嘉自认识人极准,怎料风向突转?
“奉孝兄,非是吾变卦。”张幕神色从容,仿佛早将刘辟与龚都围困谯郡的阴谋看穿,方才不过是借机试探郭嘉深浅罢了。
为何要争?
凭的是那两点傍身资本。
至于刘辟龚都,不过是个顺手的借口。
“此乃深思熟虑之策。”张幕铺开一张地图。
纸张挺括,线条清晰,乃是后世定制的汉末高清舆图。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条理分明地剖析天下大势。
“四海纷争,群雄并起。”“袁绍据渤海,身为十八路诸侯盟主,麾下谋臣猛将如云。”“更暗中勾结麴义与公孙瓒,而那韩馥外宽内忌,又是袁家门生故吏,冀州迟早易主。”“幽州那边,刘虞与公孙瓒政见不合,裂痕已生。”“只需袁绍稍施离间,必生内乱。”“并州山贼横行,胡虏肆虐。”“青州更是黄巾余孽盘踞之地。”“益州刘焉、荆州刘表,皆是守成之主。”“他们背后世家林立,掣肘不断,荆南山蛮未平,难有大作为。”“西凉与司隶虽受董卓铁骑掌控,但那老贼早已丧失雄心。”“长安城内汉室忠臣暗涌,陇西马腾、韩遂各怀鬼胎,羌族作乱不止,局势动荡。”“扬州水网密布,百越蠢蠢欲动,只堪自守。”“兖州曹孟德占据东郡,犹如枕边卧虎,时刻准备出手。”“徐州陶谦年老昏聩,二子庸碌无为,这块肥肉迟早被人吞下。”“大汉疆域,九州动荡,各自为政。”“我身处豫州,四战之地。”“北通兖青,东窥徐土,南下可取荆扬,西进直指司隶。”“若能将此地尽数掌控,届时无论投靠何人,皆有筹码。”“进可攻,退可守,进退自如。”张幕目光灼灼,直视郭嘉。
“奉孝兄,陈胜吴广尚能揭竿而起,何况我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漆黑眸底,野心如火。
张幕毫不避讳地展露锋芒。
这盘棋,比刘辟、龚都那局大得多。
两人只盯着谯郡,妄想逐步蚕食汝南,最后寻个靠山寄人篱下。
他看中的是整片豫州。
手握一州之地去投奔诸侯,筹码截然不同。
若天时地利人和齐聚,问鼎中原,也不是痴人说梦。
此刻在郭嘉面前卖弄天下观,绝非多此一举。
自从动了争霸念头,这位乱世鬼才便不再是潜在盟友。
而是必须收入囊中的顶级谋士。
世道变了。
不再只是君主挑选臣子。
臣子也在挑明主。
要想折服郭嘉,就得拿出配得上他身份的手段。
至于背叛?
张幕冷笑。
如今群雄割据,人心浮动。
只要他不学袁术那个蠢货急着称帝,谁会在意一个流寇出身的军阀随口说的话?
况且,郭嘉不是荀彧。
那人对汉室愚忠,而郭嘉,只认能成事的人。
“好!”郭嘉紧绷的面容骤然松弛。
张幕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赞赏之意溢于言表:“子瑜贤弟,好大的志向。”“不知可有具体筹谋?”目光如炬,逼视而来。
张幕心中了然。
这是考校真本事的时候。
“有。”字字铿锵。
穿越以来,历史典籍、网络论坛里的推演,加上对当下局势的敏锐洞察,早已在他脑海中成型。
“豫州目前群龙无首。”张幕嘴角微扬,自信满满:“我要拿下它。”“以平定黄巾贼寇之功,向朝廷求封豫州牧之位。”“替陛下分忧解难。”听起来冠冕堂皇。
实际上,想要凭这点军功就换来州牧位置,纯属做梦。
但张幕口中的“朝廷”,才是关键破局点。
现在的朝廷,姓董不姓刘。
所谓替陛下分忧,实则是替董卓办事。
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对方正憋着火呢。
恨不得天下越乱越好,借此机会扩张势力。
张幕此举,是要主动递投名状。
用平叛做幌子,行利益交换之实。
这笔交易,早就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