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量又跳了一单。
我抓过昨天那台平板,点进晚星的直播间。
陆景川拨出去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盯着他:“你不是副总吗?为什么连这场是谁开的都不知道?”
陆景川没有回头,继续重拨:“排期归我,正在播的导播不归我。我先找到能停的人。”
他把手机放回耳边,又拨了一遍。
“昨天那场是我忘了撤排期,这件事我认。今晚这场不是。我压根没见过这个方案。”
电话终于通了。
屏幕上亮着“梁启成”三个字。梁启成是公司的总经理,陆景川平时叫他梁总。
陆景川没有寒暄。
“梁总,晚星的纪念直播,谁批的?”
梁启成回答得很快:“我批的。内容组下午赶出来的,你不是已经和家里沟通过了吗?”
“可是家属不同意。”陆景川看我一眼,压低声音道。
“你不就是家属吗?”梁启成说,“还需要沟通什么?”
陆景川又看了我一眼。
“梁总,我以为你们只是发讣告,没想到还要直播。”
我伸手过去,按下他手机上的免提。
“谁准你们直播追悼会了?”
梁启成听出我的声音,停了停。
“沈女士,这里面有误会。追思场主要是给粉丝一个交代,商品卡沿用了以前的模板。我先让人撤卡。”
“谁要你们替她给交代?”
“晚星的粉丝一直在问。公司总得回应,完全不回应,对她也——”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替她排班。她死了,你们还替她决定该怎么告别?”
梁启成还在解释,晚星头像下面多了一条公告。
“本场部分收益将用于慰问主播家属。”
公告刚挂上,销量又往上跳。
他们竟然打着家属的名义继续卖货。我一下压不住声音。
“我不要!”
“这个钱还没结算,后面公司会和你们家属——”
“我不要你们的钱!”
“你先冷静。已经有很多粉丝进来了,突然切断会造成更大误解。”
“她躺在殡仪馆里,你让我先考虑你们会不会被误解?”
我在手机上按下“110”,没有拨出去。
“三分钟。”我说,“三分钟不停,我先报警,再把整场发出去。”
屏幕里的晚星换了一件外套。
她对镜头笑:“肩宽别怕,穿对了就是衣架子。”
这句话我也听过。
去年冬天她在我家试播,安安趴在门边偷看。她忘了后面那句,卡了两秒,冲镜头外的我直挤眼。
今晚,那两秒被剪掉了。
她说得又快又顺,好像死人比活着的时候更会卖货。
“梁总,”陆景川说,“先停。其他事明天谈。”
“品牌那边已经投了流量,现在突然断——”
“她姐姐就在这里。直播间还在删她的评论。你要等她把死亡证明发出去再断?”
梁启成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他说:“我让导播切。给我三分钟。”
我在平板上打开录屏。
第一次没按中,第二次把音量调到了最大。晚星那句“衣架子”一下灌满客厅。
第三次,屏幕上方才亮起红点。
我从白花录到死亡日期,又录到商品卡和那条“慰问家属”。
一个新评论从下面飘上来。
“刚下了两单,就当给晚星家里尽点心了,听说她是跳楼的,可惨了。”
又有人问:“真给家属吗?”
晚星的账号立刻回复:“谢谢大家替我照顾家人。”
那是第一人称。
她躺在殡仪馆里,账号却在替她谢谢别人。
我点举报,选了“冒用他人身份”。上传证明时,手指连着滑出去两次。
平台弹出一行字:举报已受理。
外婆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打进了手机。
我看着“外婆”两个字,不敢接。
铃声响了许久,我还是按了绿色的键。
“明棠啊,星星那边怎么全是白花?她出什么事了?”
外婆那头声音很大,晚星的说话声在那头响着,也在我这边响着,两道声音隔着电话撞在一起。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让星星接电话。”
我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婆,你先把直播关了。”我终于挤出一句。
“我问你星星呢?”
我听见外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她还在喊晚星的小名,像喊大一点,屏幕里的人就能听见。
“我让我爸现在去你那儿。”
我赶紧挂断电话,又给我爸打过去。
“外婆看见了。你现在去她家,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我爸那边静了一下。
“还是没瞒住?”
“你当面告诉她。现在就去。”
“我去。你先把自己顾住。”
“爸。”
“怎么了?”
“别让她再点开直播。”
他那边响起关门声。
“知道了。”
电话断了,卧室门也开了。
安安赤着脚站在门口。
“爸爸昨天说小姨死了。”他看着平板,“那里面是谁?”
“以前录的。你回屋。”
“我想再听一会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一把把平板扣在桌上。
“别添乱行不行!”
安安不动了。
他手里拿着空水杯。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杯子藏到身后。
他转身回房,门没关严。
我想追过去给安安解释,平板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我把平板翻过来。
画面卡了一下。
那条“慰问家属”没了,商品卡也跟着消失。晚星的嘴还在动,却只剩半个音。
下一秒,直播已结束。
我在黑屏上划了两下。直播间已经退回首页,只剩晚星灰掉的头像。
我把音量键按了一下。没有声。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星星。”
我叫得太轻,自己都差点没听见。没有人答。
屏幕黑下去后,我没有再点它。安安的房门还留着一道缝,空水杯搁在门边。
陆景川放下手机。
“先停下来了。明天的事我陪你去。”
我没回答。
我拿起门边的杯子,去厨房接了半杯温水。
安安坐在床边,没看我。
我把水递给他。
“刚才妈妈冲你喊,不是你做错了。”
“我没有添乱。”
“嗯。你没有,是妈妈说错了。”
他捧着杯子,小声问:“刚才里面的小姨,是真的还是假的?”
“声音是真的,是她以前录的。可今晚这些话,不是她自己放出来的。”
“以后还能听小姨讲故事吗?”
“能的,妈妈也会给你讲。”
我点开家庭群。上周晚星发过一条:姐,安安那本恐龙故事收到了吗?
下面是一段二十八秒的语音。
我当时没回复。
安安喝了一口水,没再追着我问。
我替他把门留了一条缝,回到餐桌边。
手机上多了三条陌生人的私信。
最上面那个人,就是直播间里的“阿梅1978”。
“姐姐,我是阿梅,你和姐夫节哀,我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就买了两件。直播间说买东西是在帮家属,这钱真的会给你们吗?”
第二条私信只有一句:“你现在出来闹,是不是嫌给的钱少?”
第三条我没有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