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成递来的确认书,写的是九月九日晚的纪念直播。第一页第一行,已经替我写好了七个字:家属知情并支持。
昨晚没点开的第三条私信,我在进会议室前看了。
“公司说家属已经同意,昨晚买的衣服会照常发货,是吗?”
现在,直播公司的回答就摆在我面前。
下面盖着公司的章,只差我的签名。
“我什么时候支持了?”
“这是善后确认。”梁启成坐在会议桌对面,“直播已经停了,品牌、平台还有买家那边,总得有个统一说法。”
“所以你们先替我同意了?”
我拿起笔,把那七个字一道一道划掉。最后一笔太重,纸破了,笔尖扎在桌面上。
梁启成看了一眼陆景川。
“死亡证明是景川转给公司的。他是公司副总,也是晚星的姐夫,你也得为你老公考虑考虑。”
“你这是在威胁我?”我问,“要是我不同意,你们就打算开除他?”
陆景川皱了下眉。
“明棠,这事赖我,我以为最多先拟一份文字讣告,发之前还要给家里看,我只是想着有很多粉丝始终惦记着晚星。”
“你都还没考虑我们家里人,就先惦记上了粉丝?真是滑稽!”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本来该在殡仪馆选遗像的。
今早送安安去学校,潘老师在校门口叫了两声“陆予安妈妈”,我才想起是在叫我。安安攥着水壶带子,站在旁边没有催。
现在,那张没填完的告别厅名单还塞在我包里。
桌上又多了一份协议书和一份委托书。
委托人沈建平,受托人沈明棠。
我爸要守着外婆,来不了,只托我处理停播和账号的事。晚星生前的钱和其他遗产,后面还得另外办手续。
梁启成翻到第二页。
“公司愿意另外给家属五万元慰问金。这个和昨晚的争议分开算。”
五万元。
告别厅、遗体接运、花和照片都在等人交钱。我的银行卡里不到两万,五年没有固定收入。我甚至算出了这笔钱够安安交多久托管费。
算完,我把手从第二页上拿开,眼睛却还停在那五万元上。
我想问,什么时候能给。话到了嘴边,又被第一页那句“家属支持”堵了回去。
晚星还没下葬,我已经在替这笔钱找用途。
手机在桌下震了两下。
我爸发来消息:外婆醒了,还在找星星。我先陪着,不让她再看直播。你忙完给我电话。
昨晚,外婆先从一场卖货直播里看见了晚星的白花。今天,公司又把五万元摆在我面前,等我替那场直播补一声先斩后奏的同意。
我把手机扣回腿上。
“钱写在第二页,签名为什么留在‘家属支持’下面?”
“两件事是分开的。”
“那就分成两张纸。”
梁启成没接话。
另一条私信还在我手机里。
你现在出来闹,是不是嫌给的钱少?
我把屏幕推到他面前。
“你们还没给,我已经成了嫌钱少的人。我要是签了,这五万到底是慰问,还是你们买走我那句‘我没同意’?”
“公司没有这个意思。”
“纸上有。”
陆景川把确认书拿过去,看了一遍:“明棠,先别把所有事都堵在这里。太平间还等着我们定告别时间。纸不对就重写,我留下盯着,你先去办后事。”
他没有再让我冷静,可那句“太平间还等着”还是扎了我一下。
梁启成敲了敲桌子:“尽快定,我等着签。”
“晚星活着挣的,一分都别少。”我说,“她死后那两场卖出去的,我一分都不要。第一场是旧排期漏撤,第二场是你们主动开的,别混成一个事故。能退就退,暂时退不了,谁都别拿。”
“同一个账号还有她生前的订单,有些没过退货期,不可能现在全算清。”
“那就慢慢算。她哪天死的,你们知道;哪场是死后开的,你们也知道。剪直播的时候分得开,算钱的时候别说分不开。”
梁启成的脸沉了下来。
“没发货的可以先拦。已经发货的要看买家愿不愿意退。平台和店铺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就先做你说了算的。”
陆景川见到梁启成脸色,忙接过话:“公司这边昨晚已经暂停分账。晚星以前的工资和提成从没有少过她的。”
梁启成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助理敲门进来,说纪念场的一批订单已经打了快递单。现在阻拦发货,包装和拦截的费用要有人承担。
“先发通知吧。”陆景川说。
助理没动,只看着梁启成。
梁启成把那份通知拉到面前,停了几秒,签上名字。
“发。纪念场没出库的先拦,费用公司先记。”
这才是今天第一件真正停下来的东西。
梁启成问:“五万元的事还谈不谈?”
“不是今天,也不是拿这张纸谈。”
晚星的后事需要钱,我和我爸也没有富到可以把所有补偿都推回去。可该赔什么、为什么赔,得另外写清楚。
我不能拿一笔正需要的钱,替他们证明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
我把昨晚的录屏调出来,停在那条评论上——听说她是跳楼的,可惨了。
“警方只说晚星是高坠身亡,目前排除了刑事他害。什么时候成了‘跳楼’?”
梁启成点了下头:“都是歪曲事实的好事者。”
我没跟他争,只把截图也留进处理记录。
二十多分钟后,新的一页纸送了进来。
新送来的处理记录终于把两场分开:九月八日旧排期漏撤,九月九日主动制作纪念直播。两批死后订单暂停分账,未发货先拦,生前收入另核。
没有“家属知情”,也没有“家属支持”。
我没有签那份五万元的确认书,只在处理记录下面写了“收到”。
最下面的家属联系人一栏,仍然只有陆景川的名字和电话。
我在后面添了一行:沈明棠。再写上我的手机号和邮箱。
陆景川的手在纸边停了一下。
“后面电话会很多。”他说。
“我知道,该是我来承担的。”
他看了我两秒,把纸推给梁启成。
十一点十七分,公司的邮件第一次直接进了我的邮箱。
紧接着,“阿梅1978”也发来一张截图。
她买的两件衣服已经变成“退款处理中”,仓库不再发货。
“姐姐,你不用回我。你先忙你妹妹的事。”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昨晚她以为买衣服是在帮我们。现在这两笔钱终于不必再替一个死人尽孝。
手机很快又响了。
平台回拨核实了我的身份和我爸的委托,又经我同意把公司接进电话。
片刻后,平台专员的声音从会议室电话里传出来。我的手机空了出来。
“沈女士,沈晚星本人原来使用的手机,现在还能开机吗?”
初步查验结束后,碎手机随遗物袋交回了家属。我签过物品清单,它已经开不了机。
“不能。摔碎了。”
“她去世以后,账号除导播端外,还有过一次手机登录。我们需要公司提交共管人员和设备名单。”
陆景川说:“公司能登录账号的不止一个岗位。”
我看向他。
昨晚他说,那场直播不归他负责。现在,他又告诉我很多人都可能登录。
平台专员继续说:“那不是沈晚星平时用的手机,也不是昨晚开播的导播设备。系统显示,那台手机第一次登录她的账号,是她去世当晚。”
我低头看着纸上刚写下的名字。
沈晚星死后,谁拿着一台新手机,继续替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