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成说:“登记表只列两部工作机。那台临时设备是谁在用,还在查。”
“人还没查出来,你们怎么先写成了‘内部应急操作’?”我问,“谁写的?”
助理看着那份说明。
“内容组先起草,合规那边改过一版。”
“依据呢?”
“公司已经和家属联系人沟通过。”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陆景川。
“你说我对那台手机没意见?”
“我只转了死亡证明,让他们先核实死讯。”陆景川说,“我没见过这份说明。”
“那你们和哪个家属联系人沟通过?”
梁启成说:“原始沟通记录还在整理。”
梁启成把纸拿过去。
“内部预案而已,还没有定稿。出事以后先准备口径,很正常。”
“发给谁了?”
“内部文件。”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平台刚发来的材料回执里,清楚列着《家属沟通说明(第二版)》。
提交时间,上午十点零六分。
我把回执推到梁启成面前。
“平台算你们内部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
“核验材料不等于对外发布。”
阿梅的私信紧跟着进来。
她发来一张客服截图。
“姐姐,客服刚跟我说,纪念直播已经得到家属理解,所以已经发出的货不强制召回。你们真的理解了吗?”
至少,品牌客服也在用“家属已经理解”这套话。
“把旧口径撤回。”我说。
梁启成问:“你要公司怎么写?”
“家属事前不知道纪念直播,也没有授权。直播里挂了商品,有人删评论,还用沈晚星的账号替她回复。这些都写进去。”
“你要是坚持写‘公司拿死人赚钱’,这份说明今天出不了。”
“我没让你写这句话。”
我点着纸上的“家属理解”。
“你们为什么做,后面再查。现在只写你们做了什么。”
梁启成不说话。
助理试着改了一版。
“因前期沟通不充分,部分家属对纪念直播产生误解——”
“删掉。”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哪里删?”
“整句。家属没有误解。”
她又改成:“纪念直播未获得家属充分确认。”
“也删。”我说,“没有授权就是没有授权,别拿‘确认不充分’替它。”
梁启成说:“沈女士,公开说明不是认错书。每个词都会影响后面的品牌责任。”
“那你更该写准。”
我把上午那页处理记录翻出来。
“我只在下面写了‘收到’。你们现在对外说家属已经理解。下一版是不是还要说我签过字,所以我原谅了?”
没人再提“充分确认”。
陆景川拿过平台回执,从头看到尾。
“第二版已经交平台,客服也拿‘家属理解’对外作答了。再说没定稿没有用。”
他把回执放回桌上。
“撤回旧版,重新发。家属没授权就写没授权,别再用‘理解’兜过去。”
梁启成看着他。
“你也是公司副总。‘未经授权’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你清楚。”
“所以我才让你现在改。等明棠自己把录屏、两版说明和客服截图发出去,公司更难解释。”
我把第二版说明收进文件袋。
“以后陆景川代表公司,我代表家属。你们问公司的事找他,要家属态度就直接问我。”
陆景川抬头。
“明棠,没必要分得这么——”
“有必要。”
他后半句话没再说。
梁启成让助理和合规一起重写,旧版发到哪里,更正就发回哪里。最后由他签发,公司副总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我没留下来等。
告别厅已经在排下午的流程。我拿着手机离开会议室,陆景川追到电梯口。
“我留在这儿盯更正。下午我接安安,你去殡仪馆。”
“新稿直接发我邮箱。”
“好。”
“所有发过旧说法的地方,都要收到。”
“我让他们列回执。”
电梯门合上前,他还站在外面打电话。
我到了殡仪馆,林书仪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和林书仪在母婴电商做过几年同事。安安两岁那年我辞了职,后来我们只在节日互发几句问候。她很少在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
“明棠,我刚看见晚星的事。”她没有问我还好不好,“你身边有人吗?”
“我爸陪着外婆。景川在公司。”
“那你呢?”
我看着告别厅门口堆着的花架,半天没答。
林书仪说:“我六点过去,七点半还得接女儿。”
“不用,你上班吧。”
“我去门口接你外婆,给你腾出手签单子。”
“好。”我说,“六点见。”
工作人员把刚做好的照片抬出来。
晚星戴着妈妈的玉镯,鼻尖还有一点面粉。照片放大以后更糊,连头发边缘都不齐。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修得清楚一点。
“不用。”
我伸手扶正相框。
“就这样。”
我爸也带着外婆到了。
外婆下车后站在门口,怎么都不肯往里走。她手里拎着晚星以前留在家里的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旧睡衣。
“她晚上怕冷。”外婆说,“这里空调开这么低,她衣服带少了。”
我爸扶着她的胳膊。
“妈,晚星那边都准备好了。”
“谁说不用?她从小睡觉就踢被子。”
外婆说着说着,看见了门边的照片。
她松开我爸,走过去摸了摸相框。
“这张是星星。”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告别厅确认单。
我在经办人一栏写下三个字。
沈晚星。
写完才发现不对。
我拿笔划掉,又在旁边写沈明棠。两个名字挤在一个格子里,几乎分不开。
我爸把单子接过去,替我核了日期和厅号,没有问我为什么写错。
外婆还在照片前说话。
“你姐选得好。广告里那些脸,我都不敢认。”
她把布包放到相框下面,终于肯往告别厅里走。
手机又响了。
第三版说明发到了我的邮箱。
第一句写着:九月九日晚的沈晚星纪念直播,未经家属事前授权。
后面列了商品链接、删评禁言、账号实时回复、家属要求后停播和死后争议订单处理。没有“家属支持”,也没有“家属已经理解”。
最后还留了一句:公司对此给家属造成的困扰表示遗憾。
我在邮件里回复:“上述事实无误。最后一句由公司自行负责。我不签谅解。”
一个多小时后,公司把更正发了出去。
平台和两家店铺分别回了收件确认。品牌只回了一句:已转客服。
发给平台的第三版没有覆盖第二版,最后还加了一行:此前关于“家属理解”的表述不实,以本次更正为准。
这句话是我要求留下的。
如果只把旧话换掉,后来的人只会看见一份干净的新说明,不会知道公司曾经替我原谅过自己。
阿梅再次发来截图。
“现在客服说,直播没有经过家属同意,没发出的货会拦,已经发出的可以申请退。姐姐,这次我看明白了。”
陆景川给我打来电话。
“更正都发了,退款进度晚上整理给你。”
“好。”
“潘老师回我了,安安已经接到。我带他吃完饭再过去,免得他在告别厅待太久。”
“先问他想不想来。别替他决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行。我问他。”
“剩下两份有员工信息,我让他们出遮名版给你。”
“平台收哪一版,我就收哪一版。”
他停了两秒。
我又补了一句:“姓名可以遮。跟家属态度和那台手机有关的原话,别删。”
“行。我现在要开车,晚点确认。”
电话挂断后,平台专员也发来邮件。她把公司这次提交的材料名称列给我,内容还在核验。
公司一共提交了五份附件。
我的邮箱里只有三份。
少掉的两份,一份叫《家属沟通原始记录》,另一份叫《临时设备操作说明》。
我在新邮件里填上梁启成的地址,又把陆景川放进抄送栏。
主题只有一句话。
请补发附件四和附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