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
我吼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人已经扑了出去。
那护士愣在门口,整个人是懵的。我顾不上解释,肩膀撞在玻璃门上,用尽全力往回一带。
"砰!"
门合上的巨响里,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咔"的一声——像夹到了什么软而韧的东西。
门缝底下,那摊只有下半截的黑影,被结结实实夹在了门缝里。
它挣扎起来。
那不是影子该有的动静。一摊影子被门夹住,该像水一样缩回去、流走。可这摊影子在剧烈地扭动、抽搐,五根细长的岔子在地板上疯狂地抓挠,刮出"吱——吱——"的、指甲划黑板似的声音。它想往门里钻,门像一道它越不过的坎;它想退,又像被什么勾着,舍不得。
我咬着牙,用整个身子抵着门,反手去摸门栓。
"别愣着!搭手!"
护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和我一块儿顶住门。陈穗抱着念念,隔着柜台伸过一只手,哆嗦着帮我把门栓滑进了卡槽。
"咔哒。"
门栓落定的瞬间,门缝里那摊影子猛地一僵——
然后,它退了。
像被烫到一样,以一种极快、极不甘的方式,"唰"地从门缝里抽了出去,缩回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怨毒的……叹息?不像人,也不像风。
我抵着门,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内袋里的残册洇得冰凉。
成了。
我赌对了一半。
"客人来了请开门"——门,只给"客人"开。那东西跟着护士到了门口,却不进来,只敢把影子先"递"进来勾人。因为它不是客人。它进不了这道门。
这店里的规矩,是一道界。鬼客人守规矩,能进;门外那些不守规矩、或者说没资格守规矩的东西,只能在门外,骗你、勾你、喊你——等你自己把门打开,或者等你自己应一声。
童谣四句,到这时候,我才算真咂出味来。
请开门。不要白拿。三更不出门。喊名莫应。
前两句是店里的规矩,管买卖。后两句是门外的规矩,管死活。
门里是买卖,门外是猎场。
而我们这几个活人,被夹在中间——出不去,也不能乱开门。
我转过身,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护士瘫在我旁边,还在抖。她光着一只脚,脚底磨破了,血在白瓷砖上印出一个淡红的印子。她抓住我的袖子,像抓最后一根稻草:"那、那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追我?它喊我妈的名字——它喊我妈的声音——"
"先别管它是什么。"我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啊?"
"名字。"我说,"从现在起,我不问,你不说。门外再有任何声音喊你,哪怕喊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你妈的名字、玉皇大帝的名字,你都不许应声。点头摇头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她被我眼里的东西慑住,拼命点头。
"还有。"我环视一圈,"都听好。这店里的规矩,我现在说给你们听,一共四条,能记住几条是几条——"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进店是客。不管进来的是人是鬼,它不先动手,你们不许喊、不许跑、不许惹。它买东西,陈穗卖东西。做买卖,它就不杀人。"
第二根手指。
"第二,店里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想拿,必须付钱。人民币就行,一块钱也是钱,付了才能碰。白拿的——"我朝货架下层那个塑封的"人形商品"偏了偏下巴,"看见了吗。那就是白拿的下场。"
护士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清那透明包装里瞪着的眼睛,"嗬"地倒抽一口冷气,脸瞬间没了血色。
"第三,离那扇门远点。无论听见什么——哭声、喊声、你亲爹亲妈在门外咽气——都不许开门,不许出声。"
第三根手指。
"第四。"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也是最重要的——不管门外谁喊你的名字,别答应。"
"它学你妈的声音,学你孩子的声音,学得再像,你都给我咬住了。"
我想起那本残册上爷爷的字。
「夜路有人唤你名,莫应。应了,就不是你了。」
原来不是乡野怪谈。
原来爷爷写的,是救命的东西。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多小时。
便利店照常"营业"。
风铃响了又响,"客人"一个接一个地进门。
我让陈穗守在收银台后,逼着她站着,逼着她像个真正的店员那样,迎客、拿货、收钱。她做得很好。人在绝境里,要么彻底垮掉,要么就被架出一股劲来——陈穗是后者。她脸上还挂着泪,声音还在抖,可每一笔买卖,她都咬着牙做全了礼数。
我抱着念念,带着护士和女学生,缩在货架最里面的角落。我背对着收银台,却支着耳朵,一笔一笔地"听"账。
来的客人,大多不大挑货。
有个穿寿衣的老太太,买了一盒桂花糕。她付的是一颗裹着红绳的旧牙——放到柜台上,陈穗哆嗦着收了。我听见那老太太轻声说了句:"给我孙女的,她小时候最爱吃。"说完,拎着糕,安安静静地走了。
有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买了一整条烟。他付的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压在柜台上,说了句:"家门的钥匙,忘带了,回不去了。"
还有个红眼睛的、穿着校服的小男孩——不是活人那种,是"飘"进来的——他趁陈穗给另一个客人拿货的工夫,飞快地从货架上抓了一把水果糖,塞进红肚兜里,扭头就跑。
他没付钱。
他刚跑到门口,店铺最深处、那两排货架投下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立"起一个东西。
那东西一直都在。
我之前一直觉得店里有什么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此刻它动了,我才后知后觉——便利店本没有店员。陈穗是被规则"点"成店员的活人。可在她之外,店里还有一个"店员":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戴着工牌、脸上光溜溜什么五官都没有的高大人影。它一直贴在货架尽头的阴影里,像一截没开灯的灯柱,我们谁都没敢往那边看。
它动的时候没有脚步声。
它一把拎住那个偷糖的小男孩后颈,像老鹰拎鸡崽。
小男孩回过头来,红眼睛里全是恐惧,尖声哭喊,那声音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他拼命把水果糖往嘴里塞,想"吃掉"赃物,可来不及了。
无脸店员把他往货架尽头的阴影里一"收"。
像把一件错放的货物,塞回了该去的货架。
阴影晃了晃。
再什么都没有了。地上只滚着两颗没来得及塞进嘴的水果糖,糖纸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
我怀里的念念把脸埋进我颈窝,小声哭。我捂住她的眼睛,自己却一眨不眨地看完了全程。
两个细节,刻进我脑子里。
第一,规矩是双向的。它不光管活人,也管鬼。鬼客人守规矩做买卖,进出平安;鬼白拿东西,一样被"收"。这店里真正不能惹的,不是某个鬼,是规矩本身。
第二——那个无脸的"店员",它出手收拾偷糖小鬼的时候,从我面前过了一趟。
经过我身边时,它没有五官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停顿了半秒。
和门口那个无鼻客人一样。
像在"认"。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微微侧了侧身——给我让了半步路——才飘回收银台后面的阴影里。
一个杀人的东西,给一个活人,让路。
我抱着念念,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直立。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哄怀里的孩子,心里那团疑影却越压越重:它们到底……在我身上,看出了什么?
我没工夫深想。
因为收银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 23:00。
子时。三更天。
"滋啦——"
喇叭响了。这一次,它没有唱童谣。那个平板的女声,一字一顿,念出了一行新的、之前从没出现过的话:
「三更天到。」
「本店已闭店。」
「请勿出门。」
「请勿——应声。」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店里的灯,暗了三分之一。惨白的日光灯管熄灭了一半,只剩下收银台上方一盏,孤零零地亮着,把我们这几个活人照成一团昏黄的影子。
门外,彻底黑透了。
然后,声音开始了。
起初很远,像隔着几条巷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慈爱,疲惫,带着点上气不接下气的喘:
"小雨?小雨是不是在里面?妈来了,妈给你送衣服来了——小雨你应妈一声啊?"
护士浑身剧震。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扇玻璃门,嘴唇哆嗦着,一个"妈"字已经顶到了牙关——
我早有准备,一把捂住她的嘴。
她在我掌心里剧烈挣扎,眼泪瞬间涌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像小兽一样的悲鸣。我把她整个人按在货架上,贴着她耳朵,用气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妈……上个月是不是没了?"
她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那就对了。"我手上加劲,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门外那个,知道你妈没了,才敢用她的声音。你妈要是真在,她会开门进来。死人才在门外喊。"
护士的挣扎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瘫软在货架边,捂着嘴,无声地哭。
门外那个"妈"喊了七八声,见无人应,声音忽然变了。
慈爱褪去,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怨毒和阴冷,像指甲刮着玻璃:"小雨……你没良心……妈白养你了……你开开门……让妈看看你……"
护士把脸埋进膝盖,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应。
那声音磨了一会儿,散了。
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第二个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是个中年男人,憨厚,焦急:
"囡囡?囡囡你在里面是不是?爸找你一晚上了!你跟爸说句话!爸错了,爸以后再也不逼你考重点了,你出来,啊?跟爸回家!"
是那个女学生。
她一直缩在角落,此刻听见这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劈中,抖着嘴唇,下意识就要答应:"爸——"
我没捂住她。陈穗动的手。
陈穗一只手抱着念念,一只手死死捂住女学生的嘴,自己的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也是当妈的,她比谁都懂这一声"爸"有多重。可她捂着那孩子,捂得死紧,摇着头,泣不成声地用气声说:
"别应……闺女,别应……应了你就再也见不着你真爸了……"
女学生在她怀里哭成一团。
门外的"爸爸"喊着喊着,声音也变了味,从焦急变成阴冷的、幸灾乐祸的笑,笑了几声,没了。
便利店里一片死寂,只剩压抑的抽泣声。
我靠在货架上,手心全是汗。
它在试。一个一个地试。它拿得准每个活人的软肋,学他们最怕、最想、最不敢听见的声音。护士的妈,女学生的爸。
下一个,该是谁,我心里有数。
果然。
第三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整个便利店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点哭腔,从门外、从贴着地面的门缝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呀……念念害怕……外面黑……妈妈你开门,念念要妈妈……"
陈穗怀里。
念念正迷迷糊糊地发着烧,小脸蛋烧得通红,含着那颗水果糖,半睡半醒。
门外,另一个"念念",在哭着喊妈妈。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奶腔。一个在怀里,一个在门外。
陈穗的脸"唰"地白了,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又抬头看看那扇门,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是个母亲。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能听见自己孩子在黑暗里哭着喊妈妈,还无动于衷。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脚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往门的方向挪。
"陈穗。"我开口。
"那是念念……"她眼泪直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调,"古月,你听,那是念念……我的念念在外面……她怕黑……她从小就怕黑……"
"你怀里这个是谁?"我厉声问。
她怔住,低头死死搂住怀里滚烫的小姑娘,像搂着自己的命。
"它学了。"我的声音放缓了一点,却字字砸实,"它在门外听了一宿了。它知道念念叫什么,知道你是她妈。陈穗,你看着我——你怀里这个,会喘气,有温度,糖是我亲手喂的。门外那个,它要是念念,它为什么不进来?它为什么要你开门?"
"因为它进不来。"
"能进来的,不用你开门。进不来的,才骗你开。"
陈穗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她一步一步退回来,蹲下去,把怀里的念念整个罩在自己身子底下,背对着那扇门,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捂着自己和女儿的嘴,没让一点声音漏出去。
门外那个"念念"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那哭声也变了,变成一种诡异的、咯咯的笑,像个大人捏着嗓子学小孩,笑了一阵,戛然而止。
我闭了闭眼。
三道了。护士,女学生,陈穗。
它把店里每个人的软肋都试了一遍。
只剩我了。
我靠在货架上,静静等着。我甚至有点好奇——它会用谁的声音?我没爹没妈,爷爷死了七年。我这样的人,活人的软肋上,全是结了痂的旧伤,它总不能——
"小月。"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苍老,温和,带着点责备似的疼爱。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小月,回家了。"那声音说,"外头凉。爷爷给你留着灯呢。"
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爷爷。
它学的是爷爷。
七年了。七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听见这个声音,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我从不承认。我以为我早就忘了这声音是什么调子,可它一响起,我才知道,我一个字都没忘。它刻在我骨头里。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
不是惨白的灯光。是昏黄的、暖的、旧旧的——像拾简斋里那盏台灯。爷爷生前总在那盏台灯下修书,灯罩是绿玻璃的,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间旧书店都暖烘烘的,带着墨和旧纸的气味。
那点光,正一点一点从门缝里渗进来,漫过冰冷的瓷砖,漫向我的脚边。
"小月,"门外的爷爷又说,声音里带着笑,"你小时候最怕黑,夜里起夜,都要喊爷爷点着灯陪你。怎么长大了,反倒一个人在黑里坐着了?"
"来。开门。"
"爷爷接你回家。"
我内袋里那本残册,烫得惊人,像要烧起来。
我眼前开始发花。我看见那片昏黄的光里,似乎映出半间旧书店的影子——书架,柜台,爷爷坐着修书的那把藤椅,藤椅上似乎还搭着他那件灰布衫……
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信了。
有那么一瞬,我想,是啊,回家吧。爷爷在呢。爷爷在,灯就亮着,我就不用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守着一屋子的死人活人,算这些吃人的规矩了。爷爷在,我就还是那个十五岁、有人疼有人管、会蹲在门槛上磨墨的孩子。
我的手,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伸向门栓。
"古月哥哥?"
怀里——不,陈穗怀里,念念迷迷糊糊地烧着,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
就这一声。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猛地回神,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疼得我眼前发黑,那点昏黄的光、那半间旧书店的影子,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哗啦"一下散了。
门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我背靠着冰凉的货架,冷汗把全身都浸透了,大口大口地喘。我死死咬住牙,把爷爷教我的、残册上写的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过,像抓住一根绳子:
「夜路有人唤你名,莫应。」
「应了,就不是你了。」
爷爷。我在心里说。
你要是真在,你不会喊我开门。
你会像七年前那样,自己走进来,替我把门关上。
门外的"爷爷"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那温和的声音慢慢冷下去。冷到最后,它不再像爷爷了,变成一种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嗡嗡的低语,贴着门缝钻进来:
"你不开门……"
"你谁都救不了……"
"他们都会死……就像你的穗穗姐姐……就像你爷爷……"
"灾星……"
我闭上眼,一个字都没应。
那声音磨了许久,终于彻底沉寂下去。
店里死一样安静。护士、女学生、陈穗,连念念都不敢出声,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刚想开口说"都过去了"——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骤然炸响!
这次不是那种勾魂的低语。是实打实的、活人用拳头死命砸玻璃的声音,又急又重,伴随着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开门!求求你们开开门!!"
"我老婆要生了!她大出血!求求你们!她撑不住了!一尸两命啊!!"
"我知道里面有人!我看见灯了!求求你们行行好——!!"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声音,不一样。
它不勾魂,不阴冷,它是热的、急的、带着活人那种走投无路的血气。它没有喊任何人的名字——它不违反"喊名莫应"。它只是在求救。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黑暗里,为他难产的妻子,砸一扇救命的门。
女学生第一个绷不住了,哭着往门口爬:"是活人……是真的活人……让他们进来吧……求求你们……"
护士也红了眼,挣扎着起身:"我是护士……我能接生……让我——"
"都别动!"我厉声喝住。
我的心在狂跳。
这一条,童谣里没写。
不要白拿东西——管的是货。喊名莫应——管的是应声。可没有哪一条说,不能给求救的活人开门。
"客人来了请开门"——来的要是活人客人,不开门,是不是也算"拒客"?算不算坏规矩?
这是个陷阱。
一个拿规矩的"半句"挖出来的、血淋淋的陷阱。它拿准了人心——这一屋子人,刚听完鬼哭狼嚎,刚硬起心肠对亲人的声音见死不救,心里全是愧疚。这时候,一个活生生的孕妇、两条人命,砸在道德最软的地方。
开门,可能放进真的活人,也可能放进门外那个等了一宿的东西。
不开门,万一是真的——那我们跟见死不救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陈穗站了起来。
她是个母亲。她抱着自己发烧的女儿,眼泪哗哗地流,却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过去。她看着我,哭着说:
"古月,我知道你聪明,你说的规矩我都信。"
"可门外头要是真有个生孩子的女人……"
"我这门,开了,可能死。"
"我不开,我后半辈子,一闭眼,就得听着这两条人命在门外喊。"
她的手,按在了门栓上。
"我陈穗这辈子,没本事当聪明人。"
"我就想当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我死死盯着她,又死死盯着那扇门。门外,砸门声、哭喊声响成一片,那个男人还在嚎,还夹杂着一个女人气若游丝的、痛苦的呻吟。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四条规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个念头,像冰水里的一根针,猛地扎进我脑海——
我想起来了。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陈穗的手,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陈穗,你听那个女人的呻吟。"
"从头至尾——她的呻吟声,和那男人砸门的声音,是不是……严丝合缝地,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陈穗一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砸门声,"砰、砰、砰"。
女人的呻吟,"嗯——啊——嗯——"
我们侧耳听了三秒。
死寂。
那个"女人"的每一声呻吟,起承转合,和那个"男人"砸门的节奏、甚至和他哭喊的换气口,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像一个人,同时捏着两种嗓子,像一出配好节奏的双簧。
门外,根本没有两个人。
砸门的、哭喊的、呻吟的,从头到尾,是同一个东西。
它在演。演给一群心软的活人看。
陈穗按在门栓上的手,一点一点地,垂了下来。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扶着柜台,慢慢滑坐下去,望着那扇门,喃喃地、恐惧地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它怎么……连人心都算得这么准……"
我靠着货架,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的是——
门外那片黑暗里,那个等了一整夜、把我们每个人的软肋、每一条规矩的缝隙都算了个遍的东西,在双簧被拆穿的一瞬间,安静了。
它不再砸门,不再哭喊。
它贴着门缝,用一种极轻、极近、仿佛就趴在我们耳边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不再学任何人。
是它自己的。
"聪明。"
"……难怪,你身上有那个老东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