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牢在魔宫地底下。
我跟着侍卫下了一层又一层台阶,越往下越冷,越往下越黑,墙壁上的灯从幽蓝变成了惨白,照得人脸上都没了血色。我越走越害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脑补出殷昼暴怒之下把我一巴掌拍成兔肉饼的画面。
那侍卫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寿数上。
终于,前面的路到了头。
黑牢的入口处,殷昼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他身上的黑衣和黑牢融为一体,整个人像从暗处生长出来的一团煞气。几个侍卫远远跪着,头都不敢抬。
地上放着一副担架,白布下就是那个少年。
我停住脚步,不敢往前走了。
“魔、魔尊,”我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声音在幽长的通道里来回撞,“您找我?”
殷昼没回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竟然出奇地平静:“你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过去。走到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我停住了。再近我怕他伸手就能捏爆我的头。
“再近点。”
我又挪了一步。
“再近。”
我又挪了一步。现在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黑牢特有的腐朽气息。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白布覆盖的尸体上。
“他咬碎了牙齿里藏的毒。”殷昼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是魔界的东西,是仙界炼的毒。”
我咽了咽口水,没敢接话。
“昨夜你说,他背后是仙界。”殷昼终于偏过头看我,眼珠黑得像两口深井,“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我的喉头发紧。他这是要夸我,还是要追究我?一个普通兔子精,怎么可能凭“话本逻辑”就猜中真相?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了个话头:“可是人死了,还怎么查?”
我:“……那确实不太好查。”
“本座的人刚要撬开他的嘴,他就服毒了,”殷昼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这毒藏在牙根,极难察觉。能培养出这种死士的人,不简单。”
我看了看白布下的形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魔尊,他既然要死,为什么还费这么大劲闯宫?直接在外面自尽不就行了?”
殷昼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闯进来,本来就不是为了刺杀。”他说,“送死只是目的之一。”
“目的之二呢?”
殷昼没回答,反而问我:“你觉得呢?”
我努力回忆原著里有没有提过青云山剑宗的细节。可越想脑子越乱,那些熬夜跳过的章节像被揉碎了的纸,怎么也拼不起来。
“我觉得,”我咬了咬牙,“他可能是来送东西的。”
殷昼看着我,没说话。
“话本里都这么写,”我干巴巴地继续,“死士冒死闯入,不是为了杀谁,而是为了把什么东西带进来,或者把什么东西送出去。他昨晚那么大声地嚷嚷‘灭我满门’,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来报仇的。这太刻意了。”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甚至开始后悔昨晚嘴太快帮他求情。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来送死”,我却还劝殷昼留活口。留了活口人家服毒自尽,差点把我搭进去。
殷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旁边的侍卫说:“搜他的身,再搜他昨晚闯宫的路线。一寸地方都不许漏。”
“是。”那侍卫领命,飞快地退了下去。
黑牢门口又只剩下我和殷昼,还有地上那具尸体。
我站在那儿,腿开始发麻。
“苏黎黎。”殷昼忽然叫我。
“在。”
“你这只兔子,懂得不少。”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都是话本里写的。我爱看杂书。”
“那本座以后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是不是可以问问你?”
我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他在看我,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开玩笑,又像认真。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魔尊说笑了。我哪配给您出主意。我只会装死和胡说八道。”
殷昼忽然朝我伸出手。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
但他只是捏住了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了起来,然后转身往台阶上走。
“走吧,”他说,“这里太冷了,兔子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我僵在他手里,双脚离地,生无可恋。
大哥,您拎着别人的后领子说这种话,真的合适吗?
不过,被殷昼拎着也有一个好处——不用自己走。台阶又长又陡,我本来就腿软。只是这个姿势实在不太体面,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在脸旁边晃来晃去,像两条失去梦想的围巾。
回到地面上,天已经大亮了。
殷昼把我放下来。我抬头一看,居然又到了偏殿门口。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有热汤,有蒸糕,还有煎得金黄的某种蛋。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响亮得在晨风里格外清晰。
殷昼低头看了我一眼。
“饿了?”
我老实点头。
“进来。”他进了偏殿,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丰盛的早膳,热气腾腾,明显是刚送来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最后食欲战胜了理智,迈进了门槛。
殷昼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我乖乖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殷昼忽然说:“昨晚,本座问过你,你背后的黑手是谁。”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本座后来想了想,你可以不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本座会自己查。”
我松了口气,赶紧往嘴里塞了块糕压压惊。
“不过,”他放下汤碗,“在那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本座不养有二心的东西。”
我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你听明白了?”他看了我一眼,“那本座问你,如果有一天,你背后的‘黑手’要你害本座,你会怎么做?”
我嘴里的糕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说“我不会害你”,他信吗?说“我会第一时间来告诉您”,他信吗?他连我背后到底有没有“黑手”都没查清,怎么可能信我的表态?
我嚼了嚼嘴里的糕,用力咽下去,抬头看着他:“魔尊,实话跟您说,我背后真没什么黑手。我要是真有靠山,能被您从林子里随手抓回来当夜宵吗?您见过哪个有背景的会被抓来当储备粮的?”
殷昼挑了挑眉。
“但我确实有个秘密。”我压低了声音。
他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来了兴趣。
“那个秘密就是——”我凑近了一点,神神秘秘地说,“我特别怕死,怕到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魔尊您放心,谁敢害您,我第一个不答应。”
殷昼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我确定自己看见了。
“苏黎黎,”他说,“你真的很会胡说八道。”
“谢谢魔尊,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高的评价。”
就在这时,殿外有人快步进来,单膝跪下:“魔尊,搜出东西了。”
殷昼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让人腿软的魔尊。
“说。”
“在闯宫者经过的第三道回廊拐角,发现了他用断剑剑柄刻下的一行字。被雪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字?”
那侍卫低着头,声音发紧:“回魔尊,只有三个字——‘在井中’。”
殷昼没说话。
殿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那里,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因为在场只有我知道,原著里殷昼最后被仙界算计,导火索就是一口井。
一口被封在魔界边缘的“镇魔井”。
“井”这个字一出来,我的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撬开了。一些跳过的片段、半睡半醒间扫过的段落,此刻拼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镇魔井。仙界布了千年的局。殷昼对仙界从来都是防备,但那口井精准地踩中了他前世今生的执念。他最终被引到井边,仙界用天雷动手。
也就是说,这场围杀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知道了结局。
我慢慢放下筷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殷昼没注意到我的异常。他站起身来,对那侍卫说:“搜附近所有的井。”
“是。”
然后他看向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吃饱了?”
我点点头。
“那走吧,跟本座去一个地方。”
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问:“去、去哪儿?”
殷昼已经走到殿门口,晨光打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描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去看一口井。”
我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他回过身,逆光看我:“你怕什么?”
我挤出一个笑:“没怕,就是觉得,大冬天的去看井,挺有诗意的。”
殷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苏黎黎,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
“可能刚才吃得太急了。”我胡乱找了个理由。
殷昼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脑子乱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
镇魔井。
他要带我去镇魔井。
可是按照原著,那口井,是殷昼的埋骨之地。